回京当日午后,日影西斜,宫墙之内静得肃穆。
萧景辞依礼前往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这是他自江南归京后,第一次面见太后。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窗明几净,一派安然静谧。太后斜倚窗边软榻,手里捏着针线,正慢条斯理做着女工。岁月沉淀的眉眼沉静淡然,不见喜怒,周身气场疏离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扫了一眼,见是萧景辞,便随手放下手中针线,淡淡开口,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疏离,寻常得近乎客套:“回来了?”
“儿臣回来了。” 萧景辞依礼躬身行礼,身姿端稳,礼数周全,随后在她对面的锦凳上静静落座。
一旁侍立的内侍连忙躬身奉茶,青瓷茶盏轻轻落于案前,热气袅袅升腾,漫开淡淡的甜香。
萧景辞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清甜蜜味漫入喉间。
太后素来不喜甜食,往日赐茶皆清苦无味,今日特意加蜜,算不上恩宠,反倒像一种刻意维持的、流于表面的温和。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太后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目光平淡,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静静落在他身上,让人无从捉摸心绪。
片刻沉寂之后,太后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江南的灾事,都办妥当了?”
“办妥当了。” 萧景辞应声作答,字句平稳。
“那就好。” 太后微微颔首,语气无波无澜,缓缓续道,“你是一朝天子,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不能长久流连宫外。朝堂诸事,终究要在朝堂之上料理妥当。”
寥寥数语,温和却带着规劝,字字暗含深意。
萧景辞听得通透。
她看似叮嘱,实则是隐晦问责,暗责他此次离京太久,逾了本分,失了帝王坐镇朝堂的分寸。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萧景辞从容应声,不辩解,不辩驳,垂眸敛去所有心绪。
太后闻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低下头,拾起手边针线,指尖穿梭,动作平缓娴熟,殿内再度陷入死寂般的安静,君臣母子,相对无言,只剩针线轻响。
萧景辞静坐片刻,心知今日无甚话说,宫中气氛凝滞压抑,便适时起身准备告辞。
可就在他脚步踏出殿门的一瞬,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他心底:“方嬷嬷年岁大了,身子不堪劳碌,哀家已经遣她出宫养老了。”
萧景辞脚步骤然一顿。
心底瞬间掀起暗流。
方嬷嬷。
那个曾奉太后之命,亲赴关帝庙私会淑贵妃、牵扯出无数隐秘线索的贴身老嬷嬷。
她走了。
是真的年老归乡,安然养老?还是被太后借机遣离深宫、隔绝线索,更甚者,是被悄无声息灭口,永绝后患?
无从查证,无从追问。
深宫之中,一句 “出宫养老”,向来是遮掩所有隐秘的最好说辞。
千般疑虑压在心头,萧景辞面上依旧不露分毫,音色平稳无波:“儿臣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径直抬步走出慈宁宫。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风掠过宫墙,明明暖意融融,他却只觉通体寒凉,心跳急促沉乱。
方嬷嬷一走,那条通往淑贵妃、通往深宫隐秘旧事的唯一线索,彻底断了。
所有暗藏的真相、未解的谜团,再度被深深掩埋,不留半分痕迹。
一股无力感沉沉压落心头。他执掌天下,手握皇权,可在这深宫棋局之中,依旧被动受制,连一条线索都护不住。
夜色垂落,暮色沉沉。
萧景辞返回乾清宫时,宫灯次第亮起,灯火点点,映得殿宇恢弘冷清。
他独坐御案之前,摒退左右内侍,独自一人静静复盘着今日所有变故,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缓缓过遍。
他离京一月,看似四海安稳、朝堂无事,实则早已天翻地覆。
城门禁军悄无声息被换,帝王亲军落入党派之手,是首辅借机夺权,暗控帝都门禁。
太后无故私召首辅,内宫前朝暗中勾结,无人知晓二人达成何等交易。
唯一知晓秘情的方嬷嬷骤然离宫,生死不明,唯一线索彻底断绝。
桩桩件件,皆是发生在他远离京城的这一个月里,皆是他看不见、查不觉的暗流博弈。
忽然之间,淑贵妃昔日那句低语,清晰回荡在他脑海:有人不想让你找到我。
从前他捉摸不透那人是谁,如今骤然通透。
那人或许是太后,或许是首辅,更或许,是他们早已达成默契,联手布下的一盘大棋。
他们各怀心思,却在同一件事上高度一致 —— 遮掩旧事,封锁真相,困住他所有探寻的脚步。
萧景辞缓缓起身,迈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偌大皇城沉寂无声,飞檐错落,宫墙高耸,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他忽然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座金碧辉煌、万人尊崇的皇城,根本不是他的王座,是一张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巨网。
而他,孤身一人立在网的正中央。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全是无形的丝线。
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藏着他摸不透、看不明的人与算计。
他不知道哪一根丝线会骤然收紧,不知道何时这张大网便会彻底收拢,将他牢牢困死其中。
压抑、无力、警觉、愠怒,万般心绪交织翻涌,沉沉堵在胸间。
“陛下。”
身后,沈怀瑾轻步入殿,低声叩唤,打破满殿沉寂。
“说。” 萧景辞语声低沉。
沈怀瑾垂首躬身,神色凝重,低声禀报道:“臣暗中追查,方嬷嬷离宫之后,并未返回故乡,踪迹全无,已然失踪。”
失踪。
不是归乡养老,不是安度余生。
是凭空消失在天地之间。
要么被人隐秘藏匿,终生不见天日;要么早已殒命荒野,尸骨无存。
无论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是彻底的断线索、无迹可寻。
萧景辞静立窗前,久久无言,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句清冷,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 沈怀瑾重重叩首。
夜色更深,皇城寂寂。
棋局未明,罗网不散,暗处之人仍在蛰伏,步步为营,只待他一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