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辞一连数日,心底始终悬着一桩心事。
他日日等候沈怀瑾的追查结果,等着那关于关帝庙神秘人的线索,等着撕开那层笼罩多年的迷雾。暗处之人一日不现,迷局便一日不破,淑贵妃离去的真相便始终悬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可连日等待,线索寥寥,查探陷入僵局。
转眼便是第五日清晨。
天光大亮,朝钟响彻宫阙,文武百官依序入朝,立于金銮殿上。朝堂肃穆,风气规整,一如往日。萧景辞端坐龙椅之上,眉眼沉静,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群臣,心底依旧挂念着那场未竟的追查。
他还没有等来关于神秘人的半分消息,却先等来了一场席卷江南的惊天祸事。
正当百官启奏日常政务之时,兵部侍郎骤然快步从朝臣队列中出列,神色仓皇凝重,双手高高捧着一封染着火漆印记的急报,躬身跪地,声音沉重急促,响彻整座金銮殿。
“陛下,八百里加急,江南急报!”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朝堂气氛骤然紧绷。
兵部侍郎深吸一口气,字字沉痛,朗声奏报:“江南连日暴雨,整整半月未曾停歇,江河水位暴涨,江水溃堤,三州十七县尽数被淹。大水冲毁民居良田,城池受损严重,境内百姓死伤无数,数万黎民流离失所。待大水稍稍退去,铺天盖地的蝗灾席卷乡野,残存青苗尽数被毁,颗粒无收,江南灾情,已然危殆!”
一语落罢,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神色剧变,交头接耳,殿内一片纷乱。
三州十七县尽数受灾,水灾叠加蝗灾,双重天灾碾压之下,江南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萧景辞指尖微紧,沉眸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加急奏报。纸面字迹潦草,带着一路奔波的仓促,一笔一划,皆是惨烈灾情。他垂眸静静翻阅,逐字逐句,看得极为认真。
水淹城池,良田尽毁,灾民遍野,死伤无数,蝗祸蔓延,秋收无望。
短短数语,道尽江南绝境。
他合上急报,掌心微凉,眼底沉淀着沉沉的肃穆与悲悯。
江山万里,黎民为本。他身居帝位,执掌天下,享万民朝拜,受四海供奉,便要担得起这天下苍生。
萧景辞抬眸,目光清冷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有力,压下殿内所有纷乱议论。
“诸卿以为,当下该如何处置江南灾情?”
话音落下,朝堂再度响起纷纷建言之声。
有官员提议即刻开国库粮仓,调拨粮米赈济灾民;有官员恳请陛下减免江南来年赋税,休养生息;亦有朝臣推举钦差大臣,即刻南下督办灾情,安抚地方。
众人计策各有道理,条条皆是维稳之策,却终究隔了一层,远水难救近火。
萧景辞静静听着众人献策,片刻后,缓缓起身。
龙袍垂落,身姿挺拔,立于金銮殿最高处,目光望向南方千里河山,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更改的帝王决断。
“不必另派钦差。”
“朕,亲自前往江南赈灾。”
一语落地,满堂皆寂。
百官尽数愣住,无人再敢多言。
帝王亲赴灾区,是万民之大幸,亦是朝野之大震。危难当头,他不避凶险,不居深宫,执意亲赴绝境,这份担当,足以震彻朝堂。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皇城。
萧景辞未曾动用帝王銮驾,亦未铺张仪仗、张扬旌旗,免去所有繁文缛节。只携沈怀瑾一人,统领百名精锐侍卫,悄然离京,策马南下。
队伍极简,行色匆匆,一路疾驰,日夜兼程。
自京城南下,越往江南方向前行,周遭景象便愈发荒芜破败。
连日暴雨冲刷大地,原本平整宽阔的官道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坑洼遍布,人马行走其上步步艰难。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大树、坍塌的屋舍,断木残瓦散落一地,满目狼藉,不见往日江南锦绣繁盛之景。
越靠近灾区,周遭气氛便愈发沉重压抑。
官道之上,渐渐出现大批逃难的百姓。
无数衣衫褴褛的灾民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一路向北跋涉逃亡。他们个个面色蜡黄枯槁,身形消瘦,满身泥水,眼神空洞麻木,早已被天灾磨去所有生气。
萧景辞勒住马缰,放缓速度,静静立在道旁,默然看着眼前一幕。
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涩。
不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瘦弱的脊背,背上紧紧缚着一个年幼的孩童。孩子小脸干瘪蜡黄,四肢细得如同枯枝,已然瘦得皮包骨头,昏昏沉沉靠在老人背上,毫无精神。
不远处,一名身形疲惫的青壮男子,吃力推着一辆老旧独轮车。车上胡乱堆着仅剩的被褥锅碗,是一家人全部的家当。男子身旁跟着身形憔悴的妇人,怀中紧紧抱着襁褓幼子,一步一步艰难挪步,步步皆是艰辛。
一行逃难百姓骤然撞见萧景辞一行人,见他们衣着规整、气势凛然,皆是惶恐不已。
众人连忙低头垂眸,纷纷避让至道路两侧,大气不敢出,身姿局促卑微,带着底层百姓与生俱来的怯懦与惶恐,不敢抬头直视。
满目皆是苦难,遍地皆是流离。
这是他身居深宫、翻阅奏折永远看不见的人间疾苦。纸页上寥寥几字的 “灾民无数”,落在现实里,是一个个活生生、在苦难中苦苦挣扎的百姓。
萧景辞端坐马上,神色平静,并未显露帝王身份,也不曾出言惊扰众人。
他只淡淡抬手,示意身旁侍卫。
侍卫即刻会意,下马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一一分发给沿路逃难的灾民。
那名背着孩童的老妇人接过干粮,指尖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磕在泥泞官道上,对着萧景辞连连磕头,苍老沙哑的声音满是感激,反复呢喃道谢。
“多谢老爷…… 多谢老爷慈悲……”
声声道谢,质朴又心酸。
萧景辞望着跪拜在地的百姓,心底沉甸甸的悲悯与责任愈发浓重。
他没有多言,亦没有驻足安抚。
不必虚名,不需感恩,他所要做的,是救万民于水火,复山河于安稳。
萧景辞收回目光,策马调转马头,不再停留,沉声继续向南疾驰。
前路泥泞遥远,灾情十万火急。
他亲眼见了人间苦难,便更知此行责任万钧,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