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辞整整七日,未曾再踏足城东关帝庙半步。
外人皆以为帝王公务缠身、无暇旁顾,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七日的克制与退让,从来都不是放下,而是不敢。
那日槐下对坐,淑贵妃那句轻柔却决绝的 “你不该来”,如同细密的霜雪,层层落在他心头。他太清楚自己的执念有多咄咄逼人,也太怕自己一次次奔赴、一次次追问,会彻底逼退那个藏了半生的人。他怕自己的步步探寻,最后换来的是她彻底厌弃、永绝相见。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牵挂,硬生生忍了七日。
他刻意疏远、刻意克制,只想给她足够的安稳与空间,让她不必因为他的出现而惶惶不安、步步躲避。他以为自己放缓追逐的脚步,便能守住这咫尺的缘分,至少能让她安稳留在那方小院,无惊无扰。
可深埋心底的思念,终究熬不过绵长岁月的煎熬。
第七日天光破晓,连日压抑在心的执念彻底冲破克制。萧景辞褪去常穿的龙袍,换上一身素净布衣,一身淡然烟火模样,悄无声息走出宫门。
沈怀瑾依旧默默随行,伤势未愈的身子依旧安分跟在身后,不多问、不多言,早已习惯陛下所有关于那位妇人的偏执与隐忍。
一路车马轻行,再度抵达关帝庙。
香火依旧鼎盛,烟气缭绕整座殿宇,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木鱼声沉沉缓缓,一如往日模样。萧景辞无心观望周遭景致,避开往来人群,熟稔穿过正殿,径直走向后方庭院。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徘徊,没有驻足观望,指尖轻抬,直接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门敞开,清风穿庭而过,吹动满院槐叶簌簌作响。
庭院景致一如从前,分毫未变。
苍劲老槐遮下满院阴凉,青石石桌干净如初,木椅端正摆放,桌上那只粗陶茶壶静静伫立,甚至连桌角落着的几片碎叶都未曾变动。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院子里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那个日日独坐槐下、沉静淡然的白发妇人,早已不见踪影。
萧景辞静静立在庭院中央,目光沉沉落在那把空置的木椅上,心底骤然被巨大的空落裹挟,寒凉一寸寸漫遍四肢百骸。
她走了。
没有等候,没有道别,没有只言片语的叮嘱,悄无声息,彻底离去。
“去找。”
良久,萧景辞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怀瑾立刻应声,快步走出庭院,寻庙里的值守尼姑问询踪迹。
不过片刻,他折返归来,面色凝重,低声回禀。
“陛下,庙里尼姑言说,那位常住此处的陈老太太,已于三日前离去,对外只说是回乡避居。”
三日前。
这三个字重重砸在萧景辞心头,让他身形微滞。
他上一次来此,是七日前。
也就是说,那日二人对坐饮茶、默然别离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这座安静的小院里,安安稳稳又住了整整四日。
她明明有充足的时间走,却偏偏停留数日,又在几日前骤然离去。
“可曾问出具体去向?” 萧景辞沉声追问。
沈怀瑾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尼姑道,老太太性子寡言孤僻,素来不提身世故里,常年独居寡言,来去皆随心而动,从未有人知晓她的落脚之处。”
萧景辞默然伫立,心底一片寒凉。
又是如此。
这一生,他无数次寻觅、无数次靠近,每一次好不容易摸到她的踪迹、触到一丝暖意,她便悄然隐退,消失无踪。仿佛他此生最大的宿命,就是追逐一场永远抓不住的残影,她永远在他即将靠近之时,抽身远离,刻意避匿。
满心自责与失落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是他太急,是他太过偏执,是他的出现,终究还是惊扰了她仅存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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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关帝庙,萧景辞并未回宫。
车马调转方向,直奔太后居所。
他此刻无心朝政、无心批阅奏折、无心打理朝野诸事,心底所有疑团、所有不甘,都指向唯一一个人 —— 桂嬷嬷。
半生隐匿、深宫旧秘、所有旁人不知的隐情,唯有常年伴在淑贵妃身侧的桂嬷嬷,尽数知晓。
午后宫庭静谧安然,日光温柔洒落,庭院无风无声,唯有后厨一隅,缓缓漫开清淡药香。
桂嬷嬷正立在炉边,俯身小心翼翼煎药,动作娴熟安稳。听见身后沉稳的脚步声,她骤然回头,望见立在院中的萧景辞,神色瞬间错愕,连忙敛身行礼。
“陛下…… 怎会驾临此处?”
萧景辞眸色沉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没有任何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字字沉重。
“她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所有落空与不甘。
桂嬷嬷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沉默许久,终究只能轻轻颔首。
“老奴知晓。”
“她去了哪里?” 萧景辞死死盯着她,不肯放过一丝神情。
桂嬷嬷缓缓垂首,语气满是无力:“陛下,老奴真的不知。她走得仓促决绝,临行之前,未曾向老奴吐露半分去向。”
萧景辞喉间发紧,追问不止:“她为何要走?”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带着无尽的困惑、自责与委屈。
桂嬷嬷闻言,缓缓抬起头,苍老的眼眸望向他。
那一眼太过复杂,裹挟着犹豫、悲悯、无奈,甚至藏着一丝淡淡的责怪,似在怨他太过执着,似在叹世事太过弄人。
良久,她才轻启唇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有人发现她了。”
萧景辞指尖骤然绷紧,浑身一凛,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发现什么?”
“发现她隐于京城,隐于关帝庙中。” 桂嬷嬷语速极缓,字字艰难,“有人摸清了她的踪迹,她再也不能安稳停留于此,只能离去避祸。”
“是谁?” 萧景辞语气骤然沉冷,眼底锋芒乍现。
他一直以为,她的躲避,皆是因为他步步紧逼。
原来从头到尾,她怕的从来不是他。
桂嬷嬷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忌惮,不敢多言:“老奴不知那人身份。老奴唯一所知,三日之前,曾有外人到访关帝庙。”
“不是陛下,是旁人。”
短短一句,瞬间击穿萧景辞所有心绪。
三日之前,正是她决意离去的那日。
原来在他克制隐忍、不敢惊扰的七日里,暗处另有一人,早已悄然寻到了她的藏身之地。
有人和他一样,穷尽心力寻找淑贵妃。
且那人比他更快、更隐秘、更先一步触到真相。
“那人到访之后,发生了何事?” 萧景辞沉声追问。
“无从查证。” 桂嬷嬷微微俯身,低声道,“那人离去之后,老太太当即收拾行装,片刻不敢多留,连夜决意离京。”
萧景辞静静伫立原地,心底思绪纷乱翻涌。
他终于彻底明白。
淑贵妃不惧他的探寻,不惧他的追问,不惧他知晓所有过往秘辛。哪怕他步步靠近、执意相认,她依旧愿意见他、与他闲谈、与他对坐。
可那个藏在暗处的陌生人,是她毕生的梦魇。
是让她闻风色变、避如蛇蝎、宁可漂泊隐匿终生,也不敢片刻停留的恐惧。
沉寂许久,萧景辞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轻声问出那句最酸涩的猜测。
“她频频避朕而走,是怕那人,还是怕朕的探寻,引来了祸端?”
桂嬷嬷抬眸,静静望着眼前年轻孤执的帝王,望尽他眼底的茫然、自责与无助,良久,轻轻道出最残酷也最温柔的真相。
“陛下。”
“她从来不怕自己出事。”
“她怕的是,您执意寻她,会被暗处之人盯上,最后引火烧身,危及帝位、危及性命。”
风穿庭院,寂然无声。
萧景辞浑身僵立,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蔓延开来。
原来所有疏离、所有躲避、所有不辞而别,从来都不是不认、不爱、不想见。
她耗尽半生隐匿,一次次悄然远离,从来都不是为了躲开他。
是为了 —— 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