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巨大的棋,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子,后来才发现,他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罢了。
萧景辞接连两日,未曾有过一刻安稳入眠。
夜半深宫寂静,唯有漏壶滴水声声入耳,他躺在龙榻之上,辗转反侧,阖眼便是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耳畔反复回荡着慈宁宫内她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像淬了寒的铁钉,一字一句,狠狠扎在他心头,越是细想,越是心惊,翻来覆去,挥之不去,让他彻夜难安,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冷戾。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朱红宫墙,乾清宫外传来内侍轻声通传,沈怀瑾求见。
萧景辞立刻敛去所有倦态,端坐于殿中,周身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帝王的冷峻沉静。沈怀瑾入殿行礼,神色凝重,显然是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臣查到了那家茶楼的账目。过去半年,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不是去喝茶,而是从茶楼支银子。”
萧景辞指尖轻叩御案,沉声问道:“谁?”
“翰林院侍读,赵谦。此人是张修的同科,也是文德十五年的进士。他和张修同年入翰林院,关系极近,素来往来密切。”
萧景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不自觉收紧。张修的同科,私交甚笃,那张修生前暗中查探的诸多秘事,赵谦究竟知晓多少?茶楼支银,又究竟是何用途?疑云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心头一沉。
沈怀瑾紧接着开口,道出第二个消息:“还有一件事。臣查到赵谦最近三个月,每个月十五都会去一趟城南的一个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太后的弟弟的管家。”
萧景辞骤然沉默,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又是太后的弟弟。茶楼归其掌管,城南私宅亦是其心腹所有,这个人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张修、赵谦、后宫外戚紧紧串连在一起,所有的线索,都牢牢指向了太后一脉。
“赵谦现在在哪?”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沉声问道。
沈怀瑾低头回禀:“在翰林院。但臣听说,他最近在托人打听北方的差事,像是急于离开京城。”
离开?是张修倒台后做贼心虚,想要避祸远走?还是幕后之人察觉风声,欲将他调离,甚至暗中布下灭口之局?
萧景辞眸光冷冽,没有丝毫迟疑:“盯住他。严密布控,不要让他踏出京城半步。
“臣明白。”沈怀瑾躬身领命,当即退下安排事宜。
时至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乾清宫的御案上,却驱不散殿内的压抑。
沈怀瑾走后,萧景辞独坐案前,取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将所有牵扯其中的人名一一写下:张修(已调走)、赵谦(想走)、首辅、太后、太后的弟弟。
他盯着纸上的名字,眉头紧锁,试图从中理清错综复杂的关联,可越梳理,越觉得迷雾重重。而更让他心生不安的是,眼下所有的线索,全都来自沈怀瑾。
沈怀瑾是他登基以来,唯一敢信任、能托付密事的心腹,是他在这深宫中唯一能用的人。可人心隔肚皮,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他真的能全然信任吗?
萧景辞缓缓放下笔,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前几日,他派心腹宦官追查匿名信的来源,宦官刚查到小顺子身上,小顺子便离奇暴毙,分明是被人灭口。他从未怀疑过这位宦官,可此刻细想,此事极为隐秘,灭口之人怎会精准得知消息,抢先一步动手。
除非,有人就安插在这名宦官身边。
他当即命人传召心腹宦官,宦官入殿跪地,神色惶恐。萧景辞目光沉沉,语气冷厉:“上次让你查匿名信的事,你还跟谁说过?”
宦官一愣,连忙摇头:“没有。臣谁也没说。”
“再仔细想想,一字不差,不得隐瞒。”萧景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宦官低头思索良久,脸色骤然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声音颤抖:“臣……臣有天晚上喝了点酒,和御茶房的一个小太监聊了几句。但臣没说什么,只说有人在查送信的人……”
“那个小太监叫什么?”
“叫……小福子。”
萧景辞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神色深沉莫测。御茶房归内务府管辖,而内务府总管,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亲信,彻头彻尾的太后人。
兜兜转转,所有的线索,终究还是绕回了太后身上。原来他身处乾清宫,身边早已布满了太后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心底的戒备,瞬间升至顶点,身边之人,再无一人可全然轻信。
当夜,夜色深沉,萧景辞换上深色常服,不带随从,微服出宫。
他不能派人传唤赵谦,如此一来必定打草惊蛇,想要查清真相,唯有亲自前往。赵府坐落于城西柳巷,府邸比张修宅邸略大,门口悬着两盏素色灯笼,在夜色中透着几分冷清。
萧景辞上前轻叩门扉,门房开门,见是陌生男子,面露疑惑:“阁下是?”
“在下姓萧,是赵大人的旧识,烦请通报一声。”萧景辞语气平淡。
门房将信将疑,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赵谦快步走出,他四十出头,身形微胖,面容松弛,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上下打量萧景辞,全然不识,面露疑惑:“阁下是?”
萧景辞没有答话,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御令牌,在他面前轻轻一晃。
赵谦看清令牌的瞬间,脸色骤然大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发抖:“臣……臣叩见陛下!”
萧景辞收起令牌,淡淡开口:“进去说。”
赵谦慌忙起身,战战兢兢地将他引至书房,关上房门后,又立刻跪地,垂首不敢抬头。萧景辞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文书,并未触碰,径直开口:“听说你想离开京城?”
赵谦的肩膀猛地一颤,声音慌乱:“臣……臣只是觉得京城喧嚣,想去北方清静几年……”
“是吗?”萧景辞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朕听说,你和张修走得很近。”
赵谦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浑身紧绷,说不出一句话。
“张修查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萧景辞步步紧逼。
赵谦跪在地上,沉默良久,久到萧景辞以为他打算闭口不言,才终于传来他微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帮他传了几封信……”
“传给谁?”萧景辞追问。
赵谦再次陷入沉默,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内心挣扎至极。
萧景辞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冽如冰:“朕再问你一遍——传给谁?”
在这逼人的威压之下,赵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哆嗦再三,终究是抵不住帝王威压,闭上眼,咬牙吐出两个字:“首辅。”
书房内一片死寂,赵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静待发落。
萧景辞垂眸看着他,心中思忖着处置之法。杀了他?一个翰林院侍读无故失踪,必定引来朝堂非议,打草惊蛇;放了他?他转头便可能将今日之事告知首辅,前功尽弃;留他在京,又始终是隐患。
沉默许久,萧景辞终于开口:“朕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留在京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翰林院修史。二,你离开京城,但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赵谦茫然抬头:“请陛下明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