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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凉(下)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臣请奏,为重修国朝《起居注》一事。”《起居注》三字刚落,便引得朝中众臣纷纷侧目,只是那名学士却显得格外的淡定。

  “《起居注》者,乃是记人主朝夕言行,书朝政令者得失,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自古便是国之重典。用以存信史,垂鉴戒,谨以后世。然臣近日点检旧档,见先朝与本朝起居注,或因岁月漫漶,或因兵火敬佚,或因记载简略,避讳诸多,致使正事缺漏。前后不一,甚至重要朝会,君臣对奏,多有湮没不成者。”

  他抬头看向上方的萧景辞,语气带着恳切,却又不失刚直:“若如此长期以往,恐后世欲考本朝典故,竟无完籍可依。欲鉴前朝得失,亦无实路可证。史官失职,典籍残缺,非乃盛世应有之象。”他持笏作揖:“还望陛下下旨重修《起居注》严令据实直说,不谀、不隐、不争、不减。补全阙文,订正讹误,使一朝信使,昭然转世,上不负祖宗,下无愧于千秋万代。”

  他再次作揖:“臣愚昧之言,伏望陛下圣鉴。”

  “《起居注》乃国之大事,着令翰林院,即日开始编纂,不得有误。”萧景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如今有人当众提出,又听着他话中的意思,便也点头,当众同意了此事:“只是需要有证可依,不得乱来。”说完他又将目光看向群臣:“今日朝会便这般,若还有事,尔等便上折子,尔等都退下吧。”

  萧景辞坐在那里听着众人告退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大殿里头,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冕旒垂珠伴随着他往后靠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意识到了——有人正在用“过去”这两个字围剿着他。

  不知萧景辞又在龙椅上面坐了多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传沈怀谨前往御书房。”说完他站起身来摆了摆袖子,也朝着后殿的方向而去。待换了一件常服之后,这才前往御书房。

  他到时便看见沈怀谨已经跪在案前,他快步走了两步,直到走到御案之后坐了下去,这才看向他的神情,而沈怀谨此刻的表情已经比昨夜平静了许多。

  萧景辞并未直接让他起来,反倒是将今日朝堂上面有人弹劾他的事情说了出来:“今日御史台的人弹劾了你,无召回京,目无君上。”

  沈怀谨语气平静的道出了三个字:“臣知道。”

  “你不怕?”

  沈怀谨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这位帝王:“臣怕,但臣更怕的是陛下让臣回到北境去。”

  萧景辞抿了抿唇,看了他许久才缓声说道:“你若当真想留在这京城之中,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但是你要想清楚,留在京城当中,你便进入了这盘棋内,他并不想你趟这趟浑水,你当真想清楚了吗?”后面的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

  “臣本就是这皇权之中的一枚棋子。”他说:“从十年前被调往去北境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了。”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之后,便点头说道:“那么我会给你一个闲职,让你待在这京都城之中。只是如此,你便不可站队,不可开口,不可惹事,你可愿意?”

  “臣遵旨。”沈怀谨磕头应了一声。

  “此事你既已知晓,那便回去吧,圣旨我会让人送到你府上去,只是我希望你能对得起这份信任。”萧景辞不愿意再多看沈怀谨一眼,便直接开始逐客。

  他起身站了起来,走至门口处,忽然又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萧景辞:“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首辅大人……是您最信任的人,但从前您也告诉了臣一句话——”听到这里,萧景辞这才舍得将目光从案桌上面抬了起来:“首辅这个人,只能信他七分,不能全信。”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直接推门离开。

  萧景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将他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面翻来覆去,反复的咀嚼着,他很清楚,刚才沈怀谨说的:“您从前说过”,是先皇说过的话,而萧景珩对首辅的判断,自己当真能相信吗?

  萧景辞在御书房之内,将这几日的折子反反复复的翻阅着,可手上翻着脑海之中,却又一直想着昨夜的那些信纸,还未过午时,太后身旁的宦官便来传达太后的懿旨,说是太后邀陛下前往慈宁宫品茶。

  他知他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便起身随意收拾了一番,便随着那名宦官一同前往了慈宁宫中。到时他挥手让那名宦官退下,自己则是轻轻的打开了慈宁宫的门,缓步走了进去。

  陆衍便瞧见太后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之上,在他的面前还摆放着一具茶具,同时还有两杯已经斟好的茶水。

  太后听到身后推门的声音,抬眼望了过去,见来人是萧景辞便示意他到自己跟前坐下,又端起了他自己的那杯茶水,慢慢的饮了起来。

  萧景辞看着太后的动作,也随之端起了那杯茶水,抿了一口——那味道并不是首辅煮的那种苦茶,反倒是还带了一丝的甜味,像是加了蜜一般。

  太后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开口询问道:“哀家听说今日的早朝之上,有人提起了妃嫔的事情,此事是真是假?”虽说太后在朝堂上也有人,可他却又不愿意去轻信他人的话,便直接出口询问萧景辞。

  萧景辞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那此事你如何看?”

  “礼部侍郎所言皆是有理,后宫的妃嫔皆是该封赏了。”他斟酌再三的用词。

  太后听了这番话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又很长:“那些人当中,便有一个是哀家的侄女,你从前……没有碰过她。”听了这番话,萧景辞的心不觉一紧,却又听太后继续说着,语气当中好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哀家知晓你心中有那么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是皇后,也不是哀家的侄女。”

  太后看向萧景辞,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你应当还记得她。”萧景辞的脑海当中不由浮现出了那幅画来——那个眉眼温柔,嘴角带笑的年轻女娘。而那幅画背面则是写着一个“念”字,他没有开口。

  太后也没有接着追问他这个话题,只是端起茶杯,慢慢的喝了起来,直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之后,她才说了一句话,只是他这一句话却引得萧景辞背后阵阵凉意:“她没有死,只是你把她藏了起来。”

  茶盏在萧景辞的手中微微一顿,又迅速的恢复成自然的模样,太后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背对着萧景辞再次说道:“你若是想好好坐稳这把龙椅,就应该把她找回来,有一些账,欠的太久了,总归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