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
若愿素心相赠,无妨悄悄相传。
两情脉脉,勿为人知。——题记
“何为坚忍?何为兼爱?”
“何为仁义?何为勇敢?”
“何为高尚?何为温柔?”
“抽骨滴血,失明废魂。”
“纵然凄凉,仍旧善良。”
“身后敌友无数,冷眼旁观。”
“甚者贪其灵骨,妄图弑神。”
“敢问何人如此?”
“世上千万不值得,唯其最值得。”
“那个人抽了自己半身神骨。”
“换来了六界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么,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你说临琛呐。”
……
玄色,无簪,无玉
神色寡淡似沁冷意
是以人皆以为
其修无情之道
那要杀人证道
时仙凡奇之
直至
血染神衣
众才知
其绝非无情道出身
……
苏琛总是梦到一座寺庙的角落,堆着一摞笔记本,翻开后,密密麻麻的字。
……
上神:
诸神仙都笑您养了截枯木作神卫,守护临天阁,笑您行事孤冷。
您没珊珊神女优雅,没洛影上神英气,没有风衣纯真,没骆欢上神开朗。
我说真的,上神,洛影上神也冷着脸,可人家横扫六界,朋友遍天下。
您呢,上神您只是仗着三十年前那一百零三根神骨,世人对您的愧疚。
可上神,是第一个,夸我有悟性的人,别人都说我是无心之木,修道废物。
我想,独一无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份温柔最为珍贵。
我是真心担心您的,虽然,您真的不如其他那些神女神君。
可我知道,你本可与明神并肩,您为了苍生放弃了那个机会。
我也知道,你有缺点,可是,我还是很敬爱你的,生辰快乐,上神。
——槿荣
陆地上积雪漫过生灵,铺天盖地的白色裹挟着杀意,又诉诸人凄凉。
无关对错,仙家凉薄狡诈,唯利是图在那一刻被连起窥视殆尽。
浅白薄衫沾染着凌乱血迹,那是连起初次为人惋惜。
那个天生灵骨的上神,剑魄敢承龙凤,五行敢修水火的人,要镇压妖仙。
妖仙本神魔后代,自封妖界散仙,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妖邪。
那是冬日极寒时,十五月圆日,天地同悲,万鸟共哀,从那个妖仙贪婪的眼神中,连起瞧出了某种异样情愫。
那是妄想掠夺的阴暗与冷酷。
“阿琛。”
“若是,生同衾,死同穴,我愿。”
“阿琛。”
“你看,你要拿命换他们生,他们只要你的气运和骨血。”
“值吗?”
临琛低下眼睫,说:“世上也许许多人并不值得,可,总有人值得。”
连起盯着那人轮廓,心头微震,喉间微动,终未出声。
妖仙冷笑一声,轻蔑至极。
刹那间百招已过,为暗紫色光圈包围的两人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寂冷的空中,一声低吼传出,而后是尖亮的呻吟,然而那声音只持续了两声,变成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嘶鸣,泛光的白骨一截一截,淹没于极北之土中。
在场者几乎无不心软,为什么不喊了?是因为不想他们怜惜?可之所以沦落到被人怜惜的地步,不正是因他们吗?
他们每个人,都在其中,被保护着。
大海仍旧波涛汹涌,紫色光圈越来越淡,最终化为透明。
骨节已断,血迹斑斑,昭示着所有人的罪恶与肮脏。
可最狼狈的那个人,一点也不狼狈啊。
那个人的心还是像晨光熹微长虹绚烂,温暖又美好,干净又澄澈。
连起在多年后想起那个画面,总是觉,她简直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
尽管多少上神亦行事光明磊落,性情和善,法力高强,各有千秋。
那时万千民众注视,仿佛一场盛大庄重的仪式落下帷幕。
连起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咳出鲜血的人,看着殷红落在冰上。
那人抹去嘴角的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而这次所有的血被其抿回,悉数吞入腹中。
连起已然不知如何出声,微怔。
……
三十年后,真武剑宗大比。
结束后的致谢辞上,有人说:
“代代都有天才横空出世,有的如极光转瞬即逝,有的如恒星照耀凡世。”
“我最敬仰的上神啊,她用一佰零三根神骨,换来了整个六界的尊重。”
“那一刻,我见证了一个天才的陨落,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可我私心还是觉:上神一言,让我感动好多年;上神此行,我一生受用。”
“‘胸怀苍生’,我的品质,你赋予我的;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仍旧热爱六界秉持正道,你教我的。”
“你说,‘也许并不值得可总有人值得。’我记得的。”
“无论如何,感谢您,承蒙教诲,虽言传多于身教,我却受用好多年。”
台下掌声雷动,连起在尊位上寻临琛的身影,却见到其在仙师席上拿书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一时好笑。
“上神,您说您并非完人,但,我并没有看到过您的不好。”
台下一片哄笑。
“临琛好羞呀。”骆欢笑看连起,似乎猜到什么。
连起顿时敛起笑意,说:“与你何干?”
“……”什么叫与我何干?是挚友吗?
……
“临琛上神简直摧毁了我对上神所有的幻想。”
“为何如此说?”
“以带束发,只着黑衣,满面凝霜,周身还有魔气萦绕,这……”
“衣饰只是个人喜好,诸多神君都爱墨衣,不过临琛上神纯是为性命作保。”
“那件黑衣是破晓神衣,魔族始祖为父神所打造,父神暮年将其赠给爱女临琛作护身符。”
“沾着魔气那是必然,且它与仙神之器相冲。至于满面凝霜,呵,我保证,你对上神笑一个,她定会同你笑回来。”
……
————连起视角————
那天,阿琛对那个新生笑了。
眸里寒光尽散,似有光华流转。
小姑娘,怎能那样对人笑呢?
那样是多危险的事情呀。
尽管,你对谁都可以那样笑。
对谁,都可以由冷冽神色化为点点柔和,于时光深处,暖意溢满眼底。
只是,我不想看。
我的小姑娘,只准为我欢喜为我冷漠。
阿琛,凭你我的交情,凭你的好脾气,只要我说,你大概会同意我的一切无理要求吧?
哪怕是,令天道做媒,你我结为姻亲。
……
我收徒了,特意收了一个乖巧的孩子。
皆怪洛影那个无礼的家伙!
洛影在凡间历劫时唤阿琛一声师父,如今竟为那一声唤的情分,要与阿琛签订生死契约?
自古以来除了道侣,哪有人签这契约?
尽管阿琛拒绝了,我仍旧气得与天佑神君大骂,这孽徒心怀不轨!
天佑神君坚称,据他了解,洛影上神绝非那等人。
况且,性别就不太对好吧?
但,我吃醋了,我一定要给临琛点颜色瞧瞧。
于是我特地养了个徒弟,背地里略施内力,刻意让我的乖徒儿撞到临琛。
我以为我的乖徒儿会被法力弹开,没想到,临琛被撞得踉跄几步,扶着桂树咳得我心肝颤动。
我原本怎么打算的?
我由高处飞下去,双手扶起我的爱徒,冷冷地,带着失望和漠然地看临琛一眼,然后半揽着爱徒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想,一定要留给她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像戏剧里那些男角儿一般。
可是,你怎么……完全不给我机会呀!
我的爱徒都快被你吓死了!
我还扶起她?她吓得一蹦三尺高跑去扶你去了!你,为何突然苍白了脸色。
这真是我今年干过的最蠢的事!
我真是脑子有病,我竟然让人去撞你?我真是全天下最蠢的神君!
“临琛,你……”
“对不起对不起,学生不知您是临琛上神,只觉突然有一股暗力致使学生……”
你可闭嘴吧你!
“无事。”
“临琛。”你别笑。
你一笑,我就疼。
你笑起来的眼里还是有破碎的星辰,像宇宙浩瀚无垠,但总有雾气迷蒙你眸光,你好像笑着笑着就会哭给我看。
我每见洛影的容颜便想起你,尽管你们面庞并无相似之处,可,若你当年未曾折了神骨,是否如今也会如她般,不必强颜欢笑。
天佑神君说,你本有翱翔九天之能力,只是为了我们,不得不一生卑躬屈膝。
而你,却从来不屑拿这份恩情,换什么喜欢与尊重。
我悄悄让骆欢问你,为何如此。
你说,这一生赢得他人欢喜太难,不如只让自己欢喜就好。
你说,你从来不喜欢俯视他人,也不喜欢他人仰视,你只是喜欢那个少年时选择为了苍生万物豁出一切的自己。
你说,千年以后,形魂俱灭,浮生不过梦一场,人生几度新凉,不求青史流芳,但求问心无愧。
我想,我的情,大概也只能止于此了。
我不配拥有你,我也不配伤害你。
但是,我连起对天起誓,我这一生,只心悦过你一个。
哪怕,你不会知晓,我不能说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