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在红府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换了红鸢给的衣裳,洗了脸,把头发梳整齐了,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她话不多,手脚却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擦桌子,帮厨房的师傅择菜,连红鸢那把长刀她都帮着擦了。红鸢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我刀不用擦。”沈桃低着头,“对不起,我以为……”红鸢没再说下去,把刀拿走了。
月亮狸倒是很喜欢她。沈桃走到哪它跟到哪,趴在她肩上,小爪子帮她理头发。沈桃做饭的时候,它就蹲在灶台边,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香味。沈桃会偷偷掰一小块馒头递给它,它两只小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眯着眼睛,一脸满足。梦塔看在眼里,心情复杂。“姐,月亮狸是不是叛变了?”初毅笑看了一眼,“它只是贪吃。谁给它吃的,它就跟谁好。”梦塔想了想,“那我以后多给它带吃的。”月亮狸听见了,从沈桃肩上探出脑袋,冲梦塔“嘤”了一声,小爪子比了个“成交”的手势。
但初毅笑注意到一些事。沈桃从来不提沈家的具体事。问她沈家做什么生意,她说“药材”。问她沈家有多少铺子,她说“不清楚”。问她沈墨白到底在谋划什么,她低下头,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还是在瞒什么?初毅笑没追问,只是把这些问题记在心里。
月亮狸也注意到了一些事。它每次趴在沈桃肩上,小鼻子都在嗅。不是闻饭菜的香,是闻沈桃身上的气息。那天晚上,初毅笑在屋顶上看月亮,月亮狸从下面爬上来,趴在她膝盖上,小爪子比划了半天。它说沈桃身上有两种气息。一种是她自己的,很淡,像快熄灭的灯。另一种是别人的,很浓,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上去的。
初毅笑眯起眼。“别人的?谁的?”
月亮狸摇头,它闻不出来。但那种气息它见过——在沈墨白身上。初毅笑沉默了很久。沈桃身上有沈墨白的气息,是兄妹之间正常的沾染,还是——她被沈墨白用来做过什么?月亮狸又比划了几下,说那种气息不是从外面沾上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沈墨白的气息,长在了沈桃身上。
初毅笑的手微微一顿。
第四天夜里,初毅笑没睡。她坐在黑暗中,黑曜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月亮狸趴在她枕边,也没睡,小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三更天,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侍卫,是比他们更轻的脚步,像是刻意放轻的,但瞒不过月亮狸。它从枕边爬起来,小爪子拍了拍初毅笑的手。初毅笑睁开眼,握住黑曜。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三下,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初姑娘,你睡了吗?”沈桃的声音。
初毅笑没回答。门被推开了。月光照进来,照在沈桃身上。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很短,藏在袖子里,但月亮狸看见了,它浑身的毛炸起来,张嘴要叫——初毅笑按住了它。
沈桃走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床边,举起刀。初毅笑睁开眼,看着她。“你要杀我?”
沈桃的手停在半空,刀尖离初毅笑的脖子只有三寸。她的手在抖,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刀却没有放下。
“谁让你来的?”
“我哥……他说,只要拿到你身上的神珠,他就放我走……他说他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沈桃的声音在抖,“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初毅笑看着她。“你信他?”
沈桃咬着嘴唇。“我不信。但我没别的办法。”她的刀又往前送了一寸,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说如果我不来,他就杀了我。他杀得了我,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初毅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你动手吧。”
沈桃愣住了。
“你动手,拿神珠,交给你哥。你自由了。”
沈桃的刀停在半空,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你不躲?”
“我躲了,你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你哥不会放过你。”
沈桃终于撑不住了,刀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跪下来,捂着脸哭。“我不想来的……我不想……”
月亮狸从枕边跳下来,跑到沈桃脚边,小爪子拍拍她的腿,“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她。初毅笑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她。“你哥在哪?”
沈桃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他在城外。他说等我拿到神珠,就去城外的土地庙找他。”
初毅笑站起来,拿起黑曜。“走。”
沈桃愣住了。“去哪?”
“去找你哥。”
“你……你要杀他?”
初毅笑看着她。“你说呢?”
沈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带你去。”她的声音不抖了。
城外,土地庙。
庙很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神像倒在地上,身上满是灰尘。沈墨白站在庙里,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把剑。看见沈桃进来,他笑了。“拿到了?”
沈桃没说话,侧身让开。初毅笑从她身后走出来,黑曜握在手里。
沈墨白的笑容僵住了。“你——”
“你妹妹没杀我。”初毅笑往前走,“她很怕你,但还是没杀我。”
沈墨白的脸色变了,转身想跑。梦塔从庙后闪出来,剑横在他身前。苏潇从左边出来,甄廷从右边出来,蓝潇堵住了门口,青璃站在庙外,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墨白被围在中间,无路可走。他笑了,笑声很冷。“你以为你赢了?”
初毅笑看着他。“我没赢。你也没输。但你妹妹赢了。她选了我,没选你。”
沈墨白的笑停了。他看着沈桃,目光阴冷。“你背叛我?”
沈桃站在初毅笑身后,看着自己的哥哥,看了很久。“我没有背叛你。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墨白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珠子,往地上一摔。珠子炸开,一团黑雾涌出,弥漫了整个土地庙。梦塔被呛得咳嗽,苏潇挥剑驱散黑雾,甄廷的扇子摇得飞快。
黑雾散去的时候,沈墨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颗碎了的珠子和一摊黑色的液体。
梦塔收剑。“跑了。”
初毅笑蹲下来,看着那摊液体。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回头冲初毅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是毒,是遁逃用的。
初毅笑站起来。“他跑不远。”
红鸢从庙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我已经让人封锁了城门口。他出不去。”
初毅笑点头,转身看着沈桃。沈桃低着头,不敢看她。“对不起,我骗了你。”
初毅笑看着她。“你身上有伤是真的吗?”
沈桃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是真的。
“你哥打你是真的吗?”
沈桃点头。
“你想离开他,是真的吗?”
沈桃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是真的。”
初毅笑看着她。“那就够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吧。去找你哥。找到他,你就彻底自由了。”
沈桃愣在原地。月亮狸从她脚边跳起来,窜上她的肩膀,小爪子拍拍她的脸,像是说:走啊。沈桃摸了摸月亮狸的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土地庙。月亮很亮,照在荒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初毅笑走在最前面,梦塔跟在她旁边,月亮狸趴在沈桃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红鸢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照路,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在后面。
沈桃走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初姑娘。”
“嗯?”
“你为什么信我?”
初毅笑想了想。“因为你手里的刀在抖。”
沈桃愣住了。
“想杀人的刀不会抖。会抖的刀,不想杀人。”初毅笑看着她,“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找人救你的。”
沈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月亮狸从她肩上探出脑袋,小爪子帮她擦眼泪,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