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定州追查(上)
京華暮色垂落,殘陽如血,浸染滿街青灰瓦檐。
牡丹閣風波暫歇,然暗流未止。巫田夕顏挾人逃竄、日本間諜陰謀隱藏、朝堂內奸潛伏,數樁懸案纏繞一處,讓整座京城依舊籠在危機之中。
巷陌深處,蕭守義與林雅欣佇立無人僻地,晚風掀動二人衣袍,帶來幾許涼颼寒意。
林雅欣抬眸望著北方沉沉雲霧,聲音輕而凝重:

“三郎,定州距京數百里,地處北地咽喉,向來是京畿屏障、兵家必爭之地。朝鮮使者與畫師姊弟避禍於此,看似妥當,可此地往來商客、戍卒雜亂,藏污納垢,未必真的安全。”
蕭守義緩緩颔首,目光穿透層層街巷,落向遙遠北境。
明代定州隸屬眞定府,扼守南北要道,北接邊隘、南護京畿,自古有天下喉舌之稱,向來是北地防禦的關鍵節點。此地商旅輻輳、兵馬往來頻繁,魚龍混雜,最易隱藏行蹤,亦最易設下陷阱。
“正是如此。”

蕭守義聲色沉斂:
“二十八星宿分野,昴日對東北定州,他們依著避禍方位逃亡,是最穩妥的生路,卻也是最凶险的死路。”

他指尖輕扣,思緒翻湧,緩緩道來:
“巫田夕顏潛伏京城數月,從未輕舉妄動,一朝事敗逃亡,定然不會就此收手。她身爲倭國精銳忍者,熟知大明關隘地利,必定也能猜到定州是朝鮮一行人的避禍之地。我們慢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林雅欣心下一緊:

“那我們即刻動身北上?”
“即刻启程。”

蕭守義語氣堅定:
“不過不能聲張。”

他轉身回望京城方向,眼底掠過幾分深慮:
“方纔牡丹閣內,我細細觀察,數名値守錦衣衛眼神游移、舉止反常,聽聞定州方位時,悄悄對視傳訊,心中早有內應定論。今日若是稟告史大人、調派官軍護行,消息必會第一時間泄露給日本間諜。”

“朝堂內奸一日不除,我們便一日沒有明路。唯有輕車簡從、暗地追查,方能搶先護下證人。”

林雅欣全然明白,鄭重點頭:

“我隨你同往。”
二人不再多言,當即折返居所,棄去官服儀仗,換上尋常行腳客商的素色布衣,暗藏利刃與路引,趁著暮色沉沉,悄然出了京城德勝門,一路向北,奔赴定州。
一路風塵僕僕,曉行夜宿。
數百里官道,秋風蕭瑟,沿途鄉鎮寥落,偶有戍邊兵馬巡邏往來,處處可見北地邊防的肅殺氣象。定州作為京畿外圍重鎮,城牆堅固、戍守森嚴,Stone砌城垣綿延數里,扼守要道,盡顯北疆重城氣勢。
待二人抵達定州城外時,已是次日黃昏。
第二節 定州追查(下)
夕陽鋪滿城头旌旗,厚重城門前往來行人絡繹,商賈、行腳僧、戍卒、鄉民混雜一處,喧囂紛雜,正是藏蹤匿跡的最佳之地。
蕭守義抬眸凝望定州城樓,朱旗獵獵,兵甲森然,門下衛卒嚴格盤查往來路人,較尋常州城戒備更為森嚴。
“定州重防,進城之人皆要核查路引、登記來歷。”

林雅欣低聲道:

“朝鮮使者身負異國身份,畫師姊弟又是生面孔,想要隱藏,絕不敢入住城內客棧驛館。”
蕭守義目光掃過城外週遭村落、古寺廟荒院,緩緩開口:
“北地避禍之人,從不擇繁華處藏身。定州城外西南,有一開元古廟,年代久遠、香火零落,遊人稀少,最是隱秘。依情理推斷,他們必定藏身於此。”

二人不貪快捷,避開城門盤查人流,繞道沿郊野小路,悄然往西南古廟而去。
一路草木蕭疏,古樹參天,荒徑少有人跡,越靠近古廟,週遭越是靜寂,唯有風穿林葉的簌簌聲,隱藏著難言的壓抑。
將至廟門百米處,蕭守義陡然抬手,止住林雅欣腳步。
他眼神驟然變冷,緩緩側目:
“有殺氣。”

林雅欣心頭一緊,當即斂息凝神,按住腰間短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古廟山門殘舊,朱漆剝落,院內古柏蒼鬱,看似荒靜無人,可風流草動之間,隱有極淺的衣袂破空之聲,氣息陰冷詭異,絕非寻常香客遊人。

“是日本忍者。”
蕭守義低聲斷言:
“巫田夕顏果然追來了。她逃出京城後,未與同夥會合,先一步趕來定州,想在我們抵達之前,斬殺朝鮮使者、銷毀所有證據。”

林雅欣眉頭緊鎖:

“廟內之人此刻定然身陷險境!”
“不可莽撞。”

蕭守義沉聲按住她,目光掃過古寺四週隱藏的環境:
“對方皆是擅長潛伏暗殺的忍者,佔盡地利、設好埋伏。我們一旦強行闖入,只會落入圈套,連累廟內證人即刻喪命。”

他微微瞇眼,快速盤算局勢:
“她挾持林童脱身,雖逃得性命,卻身受牽制、未必體力全復,身邊暫時無同夥接應。此刻寺外埋伏人數不多,皆是暗樁,我們先清外圍暗哨,再潛入寺中救人。”

語落,蕭守義身形一矮,借樹影荒草掩護,悄無聲息貼地前行,動作輕靈如貓,不帶半分聲響。
林雅欣緊隨其後,斂氣屏息,二人一左一右,分開繞開寺前空地,悄然摸向四周隱藏的暗哨位。
古廟西廂牆外,一名黑衣忍者正屏息潛伏,手握短刃,目光死死盯住寺內正殿,全然未察身後危機。
蕭守義身形倏然閃現,指尖扣住對方肩井要穴,輕巧一拧。
悶哼未出、刀墜無聲,那忍者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軟癱倒地,暈死過去。
幾步之外,林雅欣同樣利落出手,悄聲制服另一名暗樁。
前後不過數息,寺外所有外圍埋伏盡數被清,未驚動寺內半分動靜。
二人對視一眼,確認外圍無險,方纔輕步躍過殘牆,潛入天后廟院中。
古廟內庭荒涼,落葉滿階,佛殿蛛網纏繞,香火久絕,一片沉寂。
可正殿門縫之中,卻隱隱傳來低低的人語,夾雜著幾許戒備的喘息之聲。
朝鮮使者、畫師姊弟,果然藏身於此。
只是此時,殿內氣氛已然緊繃至極。
一道淺淡卻冰冷的刀氣,正牢牢鎖住殿內數人。
蕭守義眸色微沉,心中已然明了——
巫田夕顏,已經進廟了。
定州荒廟,已然成了第二處生死殺局。
第三節 暗流湧動
此時此刻,在北京的一處宅地內,林童正向一位白面無鬚的中年人和一位幪面老者匯報著自己的功績。

“乾爹、百地先生。我們已經剷除掉了從朝鮮返迴的官員,以及遼陽欽差生前的同黨們。只要再除掉朝鮮使者和夜不收的畫師姊弟,整個計劃就算完成了!日本侵佔朝鮮的眞實目的就不會傳到大明皇帝的耳朵中。”
幪面老者聽後說噵:

“既然還剩下朝鮮使者和畫師姊弟,那就不能不能掉以輕心。你可知道他們現在身居何處?”
林童笑噵:

“前去執行任務的巫田樣,是巫女和忍者出身,對於天文、地理、漢字解讀方面,也是熟諳於心。她一早就猜到朝鮮使者和畫師姊弟會前往定州的天后廟。”
幪面老者聽後說噵:

“我想飛魚營的人肯定會提前行動,無論如何,還請林千戶鼎力相助!”

“放心,這幫人和我一向不對付。我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定州的!”
第四節 明爭暗鬥(上)
此時此刻,巫田夕顏帶著一批忍者來到了古廟當中,廟內的廟祝仍舊敲著木魚。口中唸誦著經文。
當巫田夕顏踏入廟門之時,他似乎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反倒是熱情地讓自己的弟子,為她沏茶。
“遠道而來便是客,請坐下來喝茶吧!”
巫田夕顏聽後,盛氣凌人地說噵:

“我不喝茶!”
廟祝聽後笑噵:
“這位好漢,我們這裡可沒有美酒招待妳啊!”
巫田夕顏搖了搖頭,依舊盛氣凌人地說噵:

“我也不喝酒!”
廟祝平淡地問噵:
“那你們想幹甚麼?”
巫田夕顏掣出手中的刀,抵向廟祝的下巴。怒不可遏地說噵:

“我想喝妳的血!”

“趕緊告訴我妳將人藏哪裡了!否則我就讓妳們血濺三尺!”
刃如雪,緊緊抵在老廟祝枯瘦的下巴之上,鋒芒刺骨,微微一涼,逼得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廟祝手中木魚頓停,經文戛然而止。
她年邁眼眸微抬,望向眼前一身黑衣、氣勢凜冽的女子,面上依舊淡然,毫無半分懼色,只緩緩嘆了一口氣:
“女施主殺氣太重,入我空門清淨地,不怕業障缠身嗎?”
巫田夕顏眼底寒意翻湧,歷經牡丹閣敗逃、一路奔襲,胸中積壓的暴戾早已壓至極限。她潛伏京師數月,步步謹愼、算盡人心,最後卻功虧一簣,此刻一心只想斬盡證人、抹除所有線索。
她腕刃微沉,刀鋒刺破薄膚,滲出細細一絲血珠。

“空門?”
巫田夕顏語音淒冷,帶著異域生人特有的淺淺生冷腔調:

“在我眼裏,藏奸匿證之處,從無清淨。”

“妳何須裝聾作啞。”
她目光掃過荒廟落葉滿地的庭院、封塵已久的殿宇,字字冰寒:

“朝鮮來人,一眾畫師,盡藏於此處。我再問最後一次——人在何處?”
廟祝垂眸,緩緩搖頭:
“古廟荒涼久矣,數年無有外人棲身。施主若是尋人,怕是找錯地方了。”
這句話落音,徹底引燃了巫田夕顏心底殺機。
她身為日本頂尖忍者,最擅察氣辨蹤、追跡覓影。方纔踏入廟門之時,她便聞到殿中隱藏的生人氣息、極淡的茶水溫氣,還有幾絲無法徹底掩藏的人體息味。
眼前老者,分明知情,卻刻意隱瞞。

“冥頑不靈。”
巫田夕顏眸色一厲,手腕翻轉,短刀瞬間拔高半寸,正要狠厲落下——
“噹——!”
一聲清越脆響驟然從院外炸開!
一枚細小石子破空而來,精準擊中刀身側面,震得巫田夕顏手中短刀劇烈顫抖,殺勢頓止!
殿內眾人皆是一驚,忍者眾人立刻紛紛拔刀戒備,轉身望向院牆之外。
夜色風林簌簌作響,暗影深處,两道布衣身影緩緩自殘牆後踏出。
蕭守義立於月色之下,布衣素衫,無半分錦衣官威,卻自有一股鎮壓全局的沉斂氣勢。他雙眸清冷如霜,目光直直鎖定殿中黑衣女子,緩緩開口:
“巫田夕顏。”

“自京城牡丹閣一路追殺至此,妳倒是執著。”

巫田夕顏身軀微僵,緩緩轉身,望著院中的少年錦衣。
月色落於她冷豔卻陰沉的臉龐,數月潛伏偽裝的溫和全然褪去,只剩忍者深層的陰鷙與狠戾。

“蕭總旗。”
她輕輕勾起唇角,語音淒涼又冰冷:

“我倒是沒想到,你竟能精準追到這荒僻定州古廟。”
“二十八星宿分野,昴星照東北,避禍趨吉,亦趨凶。”

蕭守義步步踏入院中,腳踩落葉,聲音穩定無波:
“妳懂天文、識地利、解漢字密謀,自然曉得他們會躲在此處。“


“妳能算,我們自然也能算。”
一旁林雅欣緊隨蕭守義身側,手握暗藏短刃,目光警惕掃過殿內數名忍者,氣息斂於周身,隨時可動。
廟祝見有人前來相護,鬆了一口長氣,緩緩後退,隱於天后神像前燈影之下。
巫田夕顏緩緩抬手,示意身後忍者列陣圍堵,將整座正殿牢牢封死。

“既然你主動送上門來。”
她眼神徹底冷徹:

“那今日,定州古廟,便一併了結。”

“殺盡朝鮮證人,再斬你蕭守義。從此,大明無人知曉我日本覬覦朝鮮的真正野心。”
蕭守義抬眸,直面對方森寒殺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以《孫子兵法》中的‘風林火山’四字對應謀殺目標,而且不露痕跡,你們可眞厲害!”

巫田夕顏冷哼噵:

“‘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這可也是日本戰國時代名將武田信玄,南征北戰時的座右銘!”
聽聞此言,蕭守義不禁瞪大了雙眼。
“妳居然知道武田信玄!難道妳是?”

巫田夕顏說噵:

“沒錯,我就是武田信玄麾下忍者巫田氏的後人,當年若不是你個毛頭小子搗亂,我們早就除掉織田信長,為我們主公報仇了!

我永遠忘不掉,你腰間那塊五羊玉珮!是它救了我一次,也是它將我推向了痛苦的深淵!”
蕭守義的大腦如潮水般流淌過,他回想起了當年年少時在日本的點點滴滴。眼前的巫田氏,竟然和他還有過半面之緣。
“當年的恩仇,已經過去。現在不管妳是誰?我都不會讓妳傷害到朝鮮使者和畫師姊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