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局外局

眼見戲劇《牡丹亭》即將上映，牡丹閣內聚集起了一大批身穿綾羅綢緞的紈绔子弟。大廳上下是人聲鼎沸，觥籌交錯。很多人都為了一睹，“杜麗娘”演員牡丹姑娘的芳姿。

可是在鮮花和掌聲的簇擁下，牡丹姑娘並沒有動心。她叫來了蕭守美和蕭守譱姊弟，還有朝鮮人朴氏一起聚集到閨房內。

第一節 玉珮的背後

牡丹姑娘望著蕭守美和蕭守譱的玉珮，莞爾一笑。

牡丹姑娘“蒨娘、四郎，你們腰上的玉珮都一樣，上面都是五隻羊，應該有一定的寓意吧。”

蒨娘拿起手中的玉珮，遞給了牡丹姑娘。

蕭守美“其實也沒甚麼寓意，只不過是我們生在廣州，俗稱‘羊城’，在楚國的時候，就有‘五羊銜穀，萃於楚庭’的說法，因而五羊成了廣州的標誌。”

四郎迎合地說道：

蕭守譱“姊姊說得沒錯啊，這玉珮上的圖案，並沒有甚麼大的寓意。”

牡丹姑娘聽後，粲然一笑。

牡丹姑娘“妳說的話，我還眞不太相信。妳知道唐朝傳世名畫《五牛圖》嗎？上面同樣是五頭牛，牠們分別象徴作者韓滉兄弟五人。”

牡丹姑娘“況且牛羊乃古代祭祀三牲之一，犧牲自我，換取他人福祉。這不就是其中的品性和內涵嗎？”

蒨娘聽後，拱手一禮，微笑地說道：

蕭守美“牡丹姑娘眞是才思敏捷，眞令我汗顏以對。”

蕭守美“實話告訴妳吧，這玉珮上的五隻羊分別就象徴著我們兄弟姊妹五人，我有兩位堂兄，兩位弟弟。由於我們在廣州出生，在嶺南自古就有紋身的傳統。所以我們出生之後，由我們的祖父在我們的胸口都紋上了五羊的刺青。”

牡丹姑娘聽後，低眉淺笑，說道：

牡丹姑娘“這和我想的大差不錯，在這玉珮背後還眞賦予了這麼多寓意。”

此時，閨房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位侍女敲起了閨房的門。

“牡丹姐姐，現在的賓客都要求見妳。”

牡丹姑娘不厭其煩地說道：

牡丹姑娘“我在換一身衣服，叫他們等等。”

侍女聽後，沒有多言，立即離開了。

第二節 象棋對弈

換好衣服的牡丹姑娘，並沒有著急下樓回見賓客，而是和四郎、蒨娘、還有朝鮮人朴氏一起下起了象棋。

第一次見到中國象棋的朴氏，大爲吃驚，因為中國象棋和朝鮮將棋即相似又不同。差別就在於朝鮮將棋的兩方沒有楚河漢界之分，在原本有楚河漢界的地方，是一條直線。

朝鮮人朴氏說道：

朴樸柜“眞沒想到大明的棋是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不像我們朝鮮的棋，沒有此界限。”

牡丹姑娘指尖拈起一枚紅馬，緩緩落子，聲音輕淡卻藏着深意：

牡丹姑娘“對，在我們中國的象棋是這樣的，黑紅雙方楚河漢界，涇渭分明。雙方除了先後之分以外，棋子數目都一樣。比的是智慧和勇氣。”

牡丹姑娘“不過我覺得你們朝鮮的將棋也挺好的，雙方沒有明確的界限，這說明今天的敵人明日未必是敵人，棋盤之上，從無定數。”

蒨娘聽後，嫣然一笑，說道：

蕭守美“牡丹姑娘眞是才思敏捷，妙語連珠啊！”

牡丹姑娘抬眼掃過樓下喧囂，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牡丹姑娘“棋有棋局，飯有飯局，酒有酒局。這世間萬事，不過一個‘局’字。就像我今天要面對的，從不只是台下的達官顯貴，而是這場藏在戲裏的大局。”

牡丹姑娘“蒨娘，該妳下棋了！”

就在此刻，那名侍女又跌跌撞撞跑了回來，臉色倉皇。

“牡丹姐姐，媽媽叫妳快點下樓會見賓客！”

牡丹姑娘眉頭微蹙，不悅道：

牡丹姑娘“妳給媽媽說，本花魁不是那些紈绔子弟想見就能見的！”

侍女搖了搖頭，聲音發顫地歇斯底里道：

“不是尋常客人！今天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他要見妳，還親點妳出臺飾演杜麗娘——那個人是《牡丹亭》的作者，湯顯祖先生！”

第三節 湯顯祖與《牡丹亭》

牡丹姑娘聽聞此言，眸中驚喜乍現，再無半分從容：

牡丹姑娘“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湯顯祖先生，我立刻下去！”

四郎見她如此態度，湊到蒨娘耳邊竊竊私語：

蕭守譱“姊姊，湯顯祖是誰啊？至於讓牡丹姐姐如此看重嗎？”

蒨娘斂去笑意，神色肅然：

蕭守美“這湯顯祖才高八斗，當年不肯依附權臣張居正，屢次壓抑名次，寧可棄魁首之位，也不與權貴同流，是真正有骨氣的讀書人，他筆下的戲文，更是寫盡世間情與骨。”

四郎驚出一身冷汗：

蕭守譱“什麼？竟是寧棄狀元前程也不攀附權貴之人？”

蕭守譱“以他的才華寫就的戲文，定然絕世無雙！”

蒨娘輕拍他的肩，歎道：

蕭守美“這是戲劇，非尋常話本。《牡丹亭》寫盡禮教壓迫下的癡情，反抗與掙扎，裏面有一句詞最是動人：‘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四郎喃喃重複，心下慨然：

蕭守譱“若世間情情愛愛、悲歡離合都能如此灑脫，也算死而無憾。”

第四節 牡丹姑娘的登臺

觀眾千呼萬喚之際，牡丹姑娘整理好妝容衣飶，緩步登上舞臺。水袖輕揮，漢服雍容，容顏絕麗，身姿婀娜，一出場便驚艷全場，歡呼聲幾乎掀翻牡丹閣屋頂，饒是從容如她，也不由微微赧然。

她啟唇開嗓，唱響第一齣《蝶戀花》：

牡丹姑娘“忙處拋人閒處住，百計思量，沒箇爲歡處，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玉茗堂前朝復暮，紅燭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唱腔鶯聲燕語，身姿丰姿綽約，一顰一笑盡是杜麗娘的神韻。臺下湯顯祖輕搖摺扇，眸中滿是讚賞，不住點頭。

待到第二齣，飾演柳夢梅的演員登場，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將戲中邂逅的情愫演繹得惟妙惟肖。可牡丹姑娘心頭卻越發發沉，她借水袖掩飾，冷眼瞥向身側的柳夢梅：

這演員台詞身段毫無破綻，可眼神卻從未專注於戲，總是若有似無地掃過臺下前排的官員席位，每掃過一位蟒袍加身的顯貴，指尖便會極其輕微地顫一下，袖中手指，竟暗暗比出一個極為隱秘的手勢。

第五節 凱麗茜對《牡丹亭》的熱愛

坐在後排的蕭守義和凱麗茜看得全神貫注，談及《牡丹亭》，凱麗茜眼中閃著熾熱的光，話語滔滔不絕。

蕭守義壓低聲音問道：

蕭守義“凱麗茜小姐，作爲葡萄牙人，妳為何如此癡迷這部東方戲劇？”

凱麗茜目光緊鎖舞臺，聲音滿是嚮往：

凱麗茜“我愛這因愛而生、因愛而死的浪漫，更愛這反抗禮教的勇氣。杜麗娘不從包辦婚姻，為情赴死，又為情復生，這是我們那裡從未有的癡情與執著。”

蕭守義點頭，又疑惑道：

蕭守義“我竟還不知這戲劇的作者是何人。”

凱麗茜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敬佩：

凱麗茜“你呀，湯顯祖是泰州學派羅汝芳的弟子，深受李贄先生思想影響，一生追求平等自由。你當年考秀才，不也拜入李贄先生門下，信奉他男女平等、反存天理滅人慾的主張嗎？”

蕭守義聞言，神色陡然黯然，眸中泛起濕潤，良久沉默不語。

凱麗茜見他失魂落魄，輕聲追問：

凱麗茜“怎麼了？是觸景生情了嗎？”

蕭守義沒有回應，只是怔怔望著舞臺，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剩風能聽見：

蕭守義“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凱麗茜以為他入戲太深，噗嗤一笑，兩頰桃花綻放，再未多問。

第六節 潛伏的同僚

無人知曉，牡丹閣角落的暗席裡，謝宇、林雅欣、慕容雪雁早已坐許久，帽檐壓得極低，隱在燈光陰影裡，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

謝宇看得入神，忍不住抬手要鼓掌，手腕卻被慕容雪雁瞬間扣住，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冷得像冰：

慕容雪雁“忘了我們來此的目的？斂去所有神態，不得暴露半分身份，這場戲，臺上臺下都是局。”

謝宇心中一驚，立刻斂去笑容，正襟危坐，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而身旁的林雅欣，始終怔怔望著舞臺上的牡丹姑娘，指節被攥得泛白，眼眶通紅濕潤，嘴裡反覆輕輕唸著那句詞，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與悲戚：

林雅欣“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謝宇與慕容雪雁只當她為戲中情節動容，未曾在意。

誰也沒發現，臺下那位端坐品茶的湯顯祖，看似沉醉戲文，眼角餘光卻始終鎖定著飾演柳夢梅的演員，指尖在茶盞邊緣緩緩敲擊，敲出的節奏，竟與柳夢梅袖中手勢的頻分毫不差。

舞臺上，牡丹姑娘水袖輕揮，掩去眸中的驚疑與冷意，依舊唱著柔情萬千的戲詞，心裡卻已翻江倒海：

這柳夢梅絕非普通戲子，湯顯祖的到來也從非偶然，這一場《牡丹亭》，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針對臺下顯貴的局，而她，竟成了這局中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她唱至高潮之際，臺下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茶盞碰撞聲，柳夢梅身形頓住，袖中手勢驟變，而暗席中的林雅欣，猛地站起身，淚眼婆娑地望向舞臺，脫口而出的，卻不是戲詞，而是一句帶著血淚的低喚。

與此同時，閣樓隱蔽處，一道冰冷的箭鏃，已然對準了臺下那位蟒袍顯貴，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燈影搖曳，戲曲未歇，局中之人猶在迷中，局外之刀，已悄然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