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五十）

冷风呼啸，尖锐的刺鸣声仿若鬼怪在叫嚣着要冲破地面，魏无羡紧了紧衣领，站在崖上看着下方的树林，从上往下看，白雾茫茫。明明还没到冷的季节，天上艳阳高照，这里却冷风呼啸，阴气浓重。

蓝忘机看到魏无羡拉衣领的动作，伸出手臂把他抱入怀中，微微侧身挡去大部分风力，看着下方神色凝重。

“蓝湛，思追他们怎么到这种地方夜猎？不对，他们夜猎的地方不是这里。”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胸口，想起温宁给自己的传讯，连忙否定之前不经大脑的话。“这里怎么阴气如此重？”

“有聚阴之地。”蓝忘机看着树林深处一个方向低声说到。

魏无羡顺着蓝忘机的视线看去，心中惊讶，树林中明显有阵法的痕迹，聚阴之地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用阵法做出来的，有点意思。

“最后发信之地是这吧？”魏无羡从蓝忘机臂弯里出来，转头看向他。

“嗯。”

“蓝湛，你感觉到妖气了吗？”

“没有。”

“有意思，我倒是很好奇谁有这么大本事，敢找蓝氏的麻烦，走。”魏无羡说完就像崖下而去，不是狐妖再好不过。而蓝忘机看了下树林深处，给兄长传了讯息，向魏无羡追去。

俩人来到崖下树林，一边戒备一边向林中而去。越往里雾气越大，最后连鸟鸣虫鸣都消失无踪，渐渐地就连身旁的树木都看不清了。

“魏婴，跟紧我。”蓝忘机往旁边靠了靠，雾气太大，俩人还是近一些好。可是等了几秒钟，也没得到魏无羡的回复，不由得心漏跳了几拍。按魏无羡的性格，他肯定会答复，可现在……

“魏婴？”蓝忘机提高了声音，焦急的喊了一声，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声音也没有。蓝忘机急了，伸手向旁边抓去，却抓了个空，明明刚刚还在的，明明伸手就能碰到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种恐惧从心头油然而生，他一生要珍惜保护的人，再一次不见了。都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直拉着他。由于没有得到魏无羡的回应，伸手没有抓到魏无羡的手臂，蓝忘机的心绪乱了，完全没有察觉不远处一闪而过的绿芒。

一阵风过，吹的蓝忘机睁不开眼。等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杂草丛生，怨气冲天，阴风阵阵，尸骨遍地的空旷之地。

这里是？蓝忘机往前走了两步，一个熟悉的半截墓碑映入眼帘，不由得睁大双眼，脑中浮现出三个字，乱葬岗！

乱葬岗里寒风入骨，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杂草丛中枯骨凌乱，已分不出是人是兽。四处透露出腐烂的气息，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都会冒出一股腐水，露出土下掩埋的半截骨头，不知这地上的泥土掩埋了多少亡魂。

蓝忘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由于有人走动，时不时惊出一些尸蟞毒虫。看着乱葬岗随处漂飞的怨气亡灵，听着耳边响起的各种不甘心的哀嚎嘶吼，不禁微微皱眉。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乱葬岗，这里如同炼狱，没有生的气息，让人绝望的看不到一丝希望。这是怎么回事？正疑惑间，一声声熟悉的呻吟声从前方传来。呻吟声急促短暂，隐忍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痛苦，促使蓝忘机加快了脚步。

“师姐，蓝湛…”

魏无羡在满是枯骨的地上，双手抱住头部，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滚动，周身无数怨气环绕。他已经不知道张口叫出的是什么名字，只把心中最重要的名字喊了出来。疼，很疼，疼的噬心裂肺，无数怨气钻入身体，抢夺他的身体，吞噬他的意识，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喧嚣，疼的让人抓狂。

“魏无羡，沦落吧！让我们帮你，你不想复仇吗？”

“魏无羡，放弃吧，把你的身体给我！”

“放我们出去，杀！杀！杀！”

无数的声音在脑中回响，刺激着魏无羡的理智，摧残着他的心神，引诱着他放弃抵抗，甘心被征服。

“不~”魏无羡趴在地上，双目充血，嘴唇破裂。用力的用手刨着地面，刨到双手皮开肉绽，指甲翻飞，鲜血淋漓，如同不知疼一般，直到双手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手骨，也不曾停下。他想以这种自残的方式抵抗身体上的疼痛，让疼痛达到一种平衡，来减轻痛苦。

不能放弃，他还不能死。大仇未报，江澄和师姐还身处险境之中。最重要的是，还想见他一面，那个性情冷淡，周身冰冷拒人千里的白衣身影。

“愿我魏无羡能够一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这是他们在云深山顶一起放灯，他所许下的誓言。是啊，怎能放弃，如果被侵占，就将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嗜血邪魔，没有理智，六亲不认。要是放这些怨灵出去，毕会霍乱世间，搅得生灵涂炭。这乱葬岗据说是千年前的古战场，杀气极重，到处尸体成堆。由于尸体太多无法处理，因此被遗弃，成为尸场。渐渐地被世人当做处理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墓场，成为了乱葬岗。随着时间累积，这里尸体越来越多，怨气冲天，慢慢的方圆百里都受到影响，人迹罕至。到现在的杂草丛生，阴云遮天，不见天日。

这里的怨灵密布，被一高人设了封印，进入这里的灵魂都困于此处不得离开。渐渐的，怨灵越来越多，互相侵蚀，优胜劣汰，存活下来的怨灵更加强大，怨气刺骨，失去理智不得往生，成为邪魔，坠入魔道。好不容易一活人进入，怎能就此放过，各个如同疯了一样，又争又抢，想要借此机会离开。

“蓝湛…”魏无羡留下两滴血泪，不停地念着蓝忘机的名字。如果有来世，请不要再讨厌我了，我真的很欣赏你，也许对你还存在另一种感情，如果让你知晓，会更反感我吧。

魏无羡想放弃了，如果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哪怕那条路一路黑暗通往地狱。实在是太疼了，他怕自己精神崩溃，怕怨灵以自己当媒介，出去祸害人间。他想到了死亡，自己死了就和那些怨灵一样，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轮回。在他心中升起轻生的念头时，脑中浮现出一段旋律，是玄武洞中，自己缠着蓝忘机，逼着他为自己唱歌的旋律。

“蓝湛！”

想起蓝忘机，魏无羡用仅剩的一丝力气爬向远处的竹林。好想再见他一面，哪怕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越靠近竹林，魏无羡身边的怨气越少，身上的疼痛也在减轻。感知到这一点，魏无羡心中升起一点希望，如果能够活下去，有谁会愿意选择死亡？

当蓝忘机越过层层草丛时，看到的正是魏无羡满身腐泥，手脚并用往前爬的场景，每移动一段距离，身后都留下一串血迹。

“魏婴！”

蓝忘机急红了眼，刚刚魏无羡心中的想法他既然感同身受，如同身临其境。他明白了，这是魏无羡失踪那三个月在乱葬岗经历的一切。

看着他受的苦…

看着他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看着他为了活下去啃腐肉为食…

看着他腹部刨丹的位置，伤口破裂血流不止…

看着他用露骨、鲜血淋漓的手搭建帐篷…

看着他被困竹林，迫于无奈走上它途…

明明知道这是幻境，可是眼前的一切还是让蓝忘机身心巨震，道心不稳。

那三个月，他一直都没有询问魏无羡是如何在乱葬岗活下来的。他知道，那是他心中不愿提及的事。也是自己心中的一道疤，不敢想不能碰。因为想之必疼，触之必伤。

没错，这是幻境。可这一切，却都是真实经历过的。幻境的最高境界，不是放大一个人内心最不愿触碰的伤疼，而是在这个前提下，把在乎的另一个人所经历的事，从那人心中抽出，展现在另一个人眼前，包括内心所想，让人感同身受，身临其境。使其道心不稳，寻求弱点。

蓝忘机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受到影响。因为，魏无羡就是他的逆鳞，他想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包括那未知的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