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春分,渐渐日长夜短。天色方明,蓝湛就把魏婴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穿戴整齐,一路从静室半扶半拥到了后山。
山中湿气重,晚春又多雨,经了一夜,地上积了一层冰凉透骨的凝露。魏婴一路上还能勉强闭着眼睛,待蓝湛手一放手,裸露的后颈触到地面的瞬间,就被激得彻底清醒过来。
“起身,练练剑。”
“蓝湛。你总得让我有点准备,你看我连随便都还落在莲花坞没有取回,现在手上连把剑都没有,如何能练?”
知你天资聪颖,却也懒散无常,便早有准备。下一秒,你手里便多出了一把剑。拂晓天光是通透的淡色,照在上面,显出一个端正的“婴”字。
“好字!上上品。字骨貌俱清,刻痕新鲜锐利,刀气未消,一眼即知是出自含光君之手。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含光君如此美意,我该如何报答呢?”山石边一树桃花开得正盛,魏婴倚在那树下,手里抱着新剑,曲着指一声一声地弹着,又见你眼底的狡黠之光闪现。
听你明里暗里的抱怨,垂眸不语,只默默地站着等。
“蓝湛,接着!”还未抬眼,就有一物迎面扑来:那是一小枝明艳的桃花,不偏不巧正落入我的发间。
“唉!”魏婴夸张地跌足叹道,“手偏了,含光君勿怪。此番权且来个投我以新铁,报之以桃花,哈哈哈!”
“你惯来如此还人么?”想到以前你也可能这般对别人,就有些暗自来气。
“有赠有还,再要不难嘛。二哥哥熟记三千家规,竟不知规训石上有‘不可无故受人恩惠’一条?”
“是四千。”因为刚才的吃味,淡声道,“另,云深不知处不可折损花木。不可有违上天生生之德。”
“我没有!它自己落下来的!”
“无妨。你我之间。”我又哪会真的说教与你。看着你那美玉琢就的脸庞,将那枝桃花从自己发间拈下,替你挽在了鬓边。
不等你反应,又索性偏了头,追着那点淡色唇珠噙上去,清楚地感到眼前人呼吸略略一滞,却不躲,只闭了眼。长睫柔柔地扫过我的脸颊,仿佛雏鸟新生的羽尖。
天光大明,魏婴终于提着剑在桃花树下娩出一个剑花,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没一会就熟练起来,练了一会看了看时间收剑入鞘。
“不练了,一会兄长该过来了。”
“嗯。”
“蓝湛你不愧是含光君,魏婴得你,三生三世都有幸。”
“三生三世?”
“嗯,其实我觉得自己算是三生了。当年被温晁丢下乱葬岗,大难不死,奇迹般地回来,我就当作是第二世的生命了。第一世有幸见你,才知世上真有皎皎君子、泽世明珠之美好,我心向往之;第二世有幸得你,于生不如死、白骨为花中,幻听得你一声声的呼唤,我才燃起生之希望;第三世有幸懂你,才知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我。”
回到静室,刚刚把剑放好,蓝曦臣遍匆匆而来。
“恭喜无羡再结金丹,金丹精纯,乃上上品!”兄长仔细替你我搭脉探诊,惊喜和意外之情,溢于言表。
“蓝湛怎么样?身上的暗伤可痊愈?”魏婴来不及替自己高兴,急切地先问起了我的伤势。
“他与你……一样……忘机已安然无恙“。兄长大有深意地望着我,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段来说。我垂下眼睫,避开兄长目光之下的关切与询问,把对兄长的愧疚埋藏在眼底心间。
“太好了,我和蓝湛都好了。蓝湛,这下我可以出门了吧?这一个多月被你关在静室,快闷死了。”魏婴娇癫又夸张地撩起袖子,随后又举起手臂在蓝湛眼前晃个不停。
“胖了。”蓝湛故意不接话,拉过魏婴的手臂,在手上掂了掂。
“啊?你什么眼神?不是,蓝湛,含光君,你是病糊涂了吗,你的焦点在哪呢?我是说,我!要!出!门!啦!”
魏婴,一字一顿地重重喊出最后五个字。此刻急于出门的你,就像那上岸的鱼,急不可耐地奔向赖以续命的水的天堂。
不再拿你开玩笑,蓝湛宠溺地冲魏婴笑着点点头,魏婴便飞也似地浪出了静室。
“忘机,无羡体内的金丹是你的?”见魏婴出了静室,兄长出口想问。
“我只度他半颗,是他靠自己的修炼再结成金丹。”
“忘机,你可曾想过,倘若你们结丹不成,你的金丹不就废了吗?”兄长言语表情间,没有责备,只有不可想象的后怕。
“想过!”兄长面前,如实相告,带着我仅有的一丝丝委屈。
“那你当时有几成把握?”这句话,几个月前我也是问过温宁的。
“只有医书记载,但史无先例,所以,并无把握!”如今大事已成,况且又是在兄长面前,我卸下了一身的坚强。
“忘机,你!”兄长惊得站了起来,瞬间就红了眼眶。
蓝氏出情种,到底是情缘,还是情劫,一切不过是事在人为。这情深之下的任性,早就流淌我们蓝氏的血液之中,我如此,我们的父亲如此,我们的先祖也是如此。
我行礼拜过兄长,先行出了静室。
云深不知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先从姑苏飞到了兰陵,又从兰陵飞到了云梦,再从云梦飞到了清河。
金陵与思追、景仪不知何时联系密切,平日里就飞书不断,这如此重要的消息,第一时间自然是传到了兰陵。金凌当即就急急传给了他的舅舅,江澄得知消息拿出随便沉默不语。
不出半日,与魏婴能扯上关系的这些人,也就是在观音庙里知晓剖丹真相的老朋友,都相继赶到了云深不知处。
难得今日心情甚好,便和兄长于兰室会客,亲自烹水煮茶,陪以闲聊。就连素不待见的江澄大宗主前来,都起身相迎,点头示意。
只是这一切缘由的主角居然迟迟还不现身,老朋友们对你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已经习惯,大家都耐心在兰室等待着你。
眼看夜宴将至,兄长派了弟子去寻,未果,却说是魏前辈不见了踪迹。
“哈哈,魏兄还是这么嚣张,可惜呀可惜,不知他寻了个什么好去处,也不带我们一起去看看。”聂怀桑见气氛尴尬,忙着打着哈哈。
看着江澄沉默不语心有不爽,席间也就不想再呆下去,旋即起身亲自去寻你。
不出所料,山脚下的守门弟子说,魏前辈提着酒下了山,往彩衣镇的反方向而去,那就是太湖边上了。不去看热闹,真的奔着寻水而去,魏婴你今天还真是稀奇。
太湖在云深不知处西面十多里处,偏僻荒凉,平时只有渔民往来。
满目繁花皆无视,抬眼望去只剩君。待行至太湖边,远远就看见魏婴正躺在一块石头上闭目睡觉。阳光下睡梦中的你慵懒洋洋、憨态可掬,胸前横卧一笛一剑,湖畔之风吹得你的头发和衣摆忽上忽下。
默默待在原地,本不想扰了你的好梦。不过见你今日带了剑出门,心下一动,拔出避尘,迅速袭去。
于睡梦中感知剑气逼近,魏婴旋身避开,迅雷之间便拔开随便横在胸前,架起格斗之势。再定睛一看,看来人是蓝湛,遍朝我一笑,犹如荷花初绽,只为等君来。
我亦一笑回应你,仍是持剑步步紧逼,魏婴眼睫一转便知意图,迅速出剑回击,专心拆招比试起来。
蓝湛虽并未用尽全力,但也无需刻意相让,魏婴较剖丹之前,功力已恢复到七八成。
从姑苏蓝氏的剑法,到云梦江氏的,再到你我自由发挥,剑随心转,见招拆招,灵波循循,剑气凌凌,我们斗得一个酣畅淋漓。
魏婴,你可知,从初见那日的屋顶之战,到今日的太湖之战,我等待这一刻,已然用尽半生心血,但唯有这一刻,才觉得不枉此生,此生无憾。
待到夜幕将至,你我才意犹未尽地收剑归鞘。我们临湖而偎,感受着徐徐的湖畔之风。秋天的晚风,凉爽而不带寒气。
“蓝湛,你来寻我,是怕我跑了吗?”魏婴突然一句玩笑脱口而出。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以前怕,是因为除我之外没人保护你。现在不怕,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人保护。
“蓝湛,你从来都不开玩笑的吗?我就随便一说,你答得这么认真。”
不想下一刻,魏婴收起笑容,拉起我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目光含氲,以甚为少见的庄重之色说:“蓝湛,你对我的好,我全都知道,恐怕这辈子我是离不开你了。”
“你都知道?金丹之事?”一直以为度丹那天,在酒中加入了迷药,魏婴你是不知情的。
“嗯,我醒来后就知道了,要不然这一个多月我怎能乖乖地呆在静室修炼,我决不能让你的金丹破废。”
“这16年来,蓝湛你是如何坚持寻我等我的?”
“是你给了我希望!”
“我给了你希望?”
“嗯。”
有一次,去乱葬岗问灵。“婴在否?今安否?何时归?”曲过三调,忘机琴竟然有了回响。
可来人回答自己是温家四叔,我亦欣喜落泪,这些年,终于问到一个和你有关的灵。
温家四叔告诉我,魏公子自从上了乱葬岗,经常一个人坐在大树上,望着东方默默发呆。有一次醉酒之后,魏公子喊了一夜的梦话:“师姐,羡羡饿了,想喝莲藕排骨汤了”;“蓝湛,你看看我!”“蓝湛,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师姐,我疼……”“蓝湛,你信我!”直到声泪俱下,声嘶力竭。
温家四叔还说,魏公子经常教阿苑背姑苏蓝氏的家规,虽然自己做不到,却总是想让阿苑能做。
那时,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也是有期待的、有牵挂的。一旦你还心有牵挂,灵就不会消失,就能有见到你的希望。可这些话,现在与你说与不说,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走吧,山门要关了。”末了,我才加上一句:“江澄和聂怀桑来了。”
“他俩怎么来了?你不会是因为此事来寻我的吧,你怎么不早说呢?聂怀桑这个家伙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似乎你还很期待见到聂怀桑,心中暗生不爽,不由得就加快了脚步。
“蓝湛,你慢点,你等等我,这条路我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