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黄昏,慕容离独自站在煦阳台的围栏边上,出神地看着不远处阁楼的琉璃瓦。
夕阳映照在那片琉璃瓦,折映出一片赤色,从向煦台刚好能将此景尽收眼底。
最经,一到这个时辰,慕容离都有意地不往栅栏外观望。
日落是,日出也是。
他害怕,怕这血红的颜色。
仿佛是在时刻提醒着自己身上的责任,仿佛在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能沦陷于执明给予的温柔乡。
每次看到琉璃上的赤色,慕容离总是能想起前世那天在瑶光城墙之下的一张张面孔。
他们血肉模糊,慕容离却知道他们在跳下去的时候是决绝的,是毫不犹豫的。
就像……阿煦那样。
为瑶光而生,为瑶光而灭。
身上背负着复国与复仇的重担,他逼迫自己活了下去。可是,这重担时常压得慕容离喘不过气来。
甚至有很多时候,慕容离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如此果断决绝地把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国家引向灭亡,才能那么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的挚友下毒,不是么?
可鲜血溅在脸上的湿热与腥气,被最信任之人误会的痛感,让慕容离知道他还是个活人。
只有有血有肉的活人才能感知到这些,不是么?
于是,他拼了命地算计人心,拼了命地谋划天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担子却是愈发沉重……
而今重来一次,再看向那片琉璃瓦,慕容离却是不怕了。
只是心里,有些空荡。
想起之前执明说的那句“跟我回家”,慕容离只觉得可笑。
家?
我的家,是瑶光啊。
曾经,它被毁了,我费尽心思才将它重建好。
可是现在,我有了我的责任和想守护的,钧天和瑶光都是我的责任,只要钧天不灭,瑶光不散,你我如何回答
我的家,在哪里……
“阿离……”走进煦阳台,共主便看到了站在围栏边郁郁寡欢的慕容离。
慕容离回头看向来人,一怔,下一刻便撩起裙摆跪了下去,见过王上。”
“阿离!”执明心下一惊,忙把慕容离扶了起来,“你这是作甚!”
“……”慕容离看着执明,情绪并没有一丝起伏,“这难道,不是平民见到国主的基本礼数么?”
语气冰得不像话,正如现在他的人一般。这种态度,比初见时还要疏远。
尤其是那双无神的双眼,让执明不住心慌。
“别这样,别这样好吗?”执明想要抓住慕容离的胳膊,却被他躲开了。
“这不合礼数。”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慕容离讽刺一笑,“当初我是国主的时候,你冷言道‘若是当真随意了岂不失了礼数’,而今瑶光没了,我也不再是瑶光国主,你却又说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天权国主,不觉得矛盾吗?”
“本王知错了阿离,”心中慌张之感使得执明疾步上前抱住了慕容离,这次的慕容离没有躲闪,“千错万错都是本王的错,阿离你别这样了好不好?瑶光没了,还有天权不是吗?阿离要是想要的话,本王一会就去拟诏书,把天权让给你好不好?方夜萧然没了,本王陪你好不好?”
“呵……若是要了天权,草民怕是真的要顶上祸国妖佞的名声了。”轻轻推开执明,慕容离拉低了眼帘,“天色不早了,王上请回吧。”
“……”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执明攥紧了拳,终是转身离去。
看着玄色的身影,慕容离的眸色复杂极了。
他真的,有自己想的那般在乎执明么?
执明,真的比所有人都重要么?
方夜一直跟随着自己,到了遖宿受苦也从未有一丝不满,从未替自己抱怨过一句,唯命是从。
萧然虽是立郡之后才跟随于自己的,但忠心天地可鉴,就连当初设下苦肉计的时候他都答应得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地往身上捅下一刀。
这两人,哪一个对自己有一丝的不忠不义?
而执明……
慕容离承认,在天权的时候自己确实因执明的所作所为而感到过温暖,感到过心动。
可后来的种种不信任、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心寒也是真的。
而今,知晓了真相,他又是如此懊悔的模样……
曾经的绝情的,和现在的懊悔,慕容离突然有一种自己从未了解过他的感觉。
“慕容先生,你想离开这里吗?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慕容离抬头看向来人,一怔,有些诧异:“你不怕王上怪罪?”
“怕,怎能不怕?”那人笑了,“可当初是我把你带来的,如今自然也是我把你带走了。”
“王上,草民已经离开了。王上的心意草民明白,但恕草民不能收下这份好意——同样是寄人篱下,而今已经是另一番情景。”
执明看着手上的信纸,身体有些发抖。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都放过对方不好么?不纠缠,不仇视,就这样当个陌生人。”
莫澜站在执明身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想想当初以乐师身份四处游走的时候,之所以那般痛苦,也只是因为家国仇恨压在自己身上罢了。现在家国都没了,再以乐师的身份游玩一番,定会另有一番感触。”
“阿离怎会如此决定……”执明摇了摇头,一时间没消化掉这个消息。
“望王上安好,勿念。落笔,阿离。”
“去找……去找!”执明咬牙道,“这才一天的时间,阿离不会走多远的!立刻封锁全城给本王找!”
看着发狠的执明,莫澜没有了平日的纨绔样字:“可惜,王上猜错了,慕容先生已经出城了。”
“!”执明一怔,猛地转头看向莫澜。
莫澜微微一笑:“您也不想看着慕容先生再次自杀于您面前不是吗?”
他也有前世记忆?!
“莫澜!”执明猛地上前抓紧他的衣领,“是你把阿离带走的?!”
“是。”
若是放在平时,莫澜早已连声讨饶。可现在看着双目通红的执明,莫澜并没有胆怯,甚至还笑了。
“微臣觉得,慕容先生离开这里会更好……至少,能活得自在些。”
…………
……
天璇的一处小国出现了一位乐师,其绕梁之音连不通晓乐理之人也能听出痴迷一二。因此,此人名声不小。
“公子!”方夜手中拿了一大摞请帖,略显头疼,“又有人来送请帖了!”
“怎么又来了……”萧然低头看了看慕容离桌子上的请帖,叹了口气,“公子,为何我们还要在这里留着?一般来说不应该住几天就走吗?”
“是啊公子,”方夜把手上的请帖也放到桌上,“咱们又不缺盘缠什么的,为何要在这里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啊?”
按照往常的惯例,慕容离的确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到超过两个礼拜,因为他担心会闹出太大动静,执明会找过来。再者,他总会拒绝一些请帖,难免会得罪一些达官贵人。
但是这个地方,慕容离却是待了将近一个月——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里是原先的瑶光。
“没什么,就是因为此地于我有些特别罢了。”微微一笑,慕容离继续低头擦拭着手上的燕支,“辛苦你们二人去把这些请帖全烧了吧。收拾收拾,咱们继续该动身了。”
“是!”两人拱手作揖,抱着请帖走了出去。
公子还是这般近人。
方夜庆幸于当初偷的是公子的荷包。
若非遇到了公子,他们二人不知还得流浪多久。
竖起箫,慕容离将之抵到了嘴边,空灵之乐倾泻而出。
没有纠纷,没有仇恨,没有恩惠,没有懊悔……
这样的日子,倒是轻松多了呢。
…………
……
“还是没找到?”执明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到底找了没有?该不会根本没找吧?!”
“找了找了,当然找了!微臣怎么敢欺君呢!”莫澜仍是那副吃软怕硬的纨绔样子,赔笑道,“微臣当初只是负责把慕容先生送出去而已,又没有其他的义务……”
只不过依慕容先生的本事,只要将他送出去就等于这辈子都消失在王上的视野。除非把钧天的每个国家都安插上许多眼线,否则是没法找得到慕容先生的。
很显然,王上做不到。若能在每个国家都安插上许多眼线,王上早就成了天下共主了。
让莫澜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执明最后真的当上了共主,连兵强马壮的天璇都不得不臣服。
可他这辈子,都没想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人。
一意孤行,不顾忠臣的反对乃至死谏,一辈子也没有娶妻生子。
除了他身边的那位姓莫的郡侯,以及一位住在深山姓仲的先生,谁也不知道他如此执着的原因。
(看官,就当这一页是番外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