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躲着人群,铺成大海的鳞。
海浪打湿白裙,试图推你回去。
我见过夜里的海,暗蓝色的涌动,数不清的细小的黑色波浪一卷一卷的打在我小腿上,我张开嘴,我说不出话。
尚九熙就站在海里,一动不动,咸涩的海水没过膝盖,有意卷过的长发飘起来,张牙舞爪的扒在她侧脸,或者被溅起的浪打湿的光洁的背脊,白色的纱裙飘在水面上,一荡一荡。
浪来了。
她浮起来了。
她躺在水上,浑身湿透了,睁着眼睛看天上遥远的那一轮镶着黑边暗淡的月亮。光线好弱,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我总觉得是无底的,深的,我看不见光的,她的脸越来越苍白了,双唇愈发水润嫣红。
她好像要漂走了。
九熙。我拼命喊她。
你别走。
她是海的女儿,纤细的脚腕搭在礁石上,轻盈的不堪一握的腰身和手腕在水里,我能看见她若隐的腰际,海水将我腿骨浸泡的冰凉。
她回头看我了。沾水的长发被撩到耳后。
慢动作。
她向我勾勾手指,骨节分明的食指,白的几近透明的皮肤下我能看见一条一条纠结又散开的血管。
我终于能挪动脚步。
越来越深。
你喜欢海风咸咸的气息,踩着湿湿的沙砾。
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撒进海里,你问我死后会去哪里。
有没有人爱你,世界能否不再抛弃你。
我冷。她张开滴血的唇轻轻说。
远处海面泛起暗红色的赤潮,红色幽灵叫嚣着要将我吞噬。腥臊的海风拍在我脸上,我大口吸着咸涩的空气,想要嗅出来自她乳前发间的香甜。脚下踩着尖利的石子。
抱抱我。
像遵从命令一样我虔诚的走向神明,我靠近她,伸出颤着的双手环住她,与拥抱深海的大鱼无异,湿意漫过我全身。
越来越冷。
我闭上眼睛吻她沾湿的睫毛,我听见无数生灵在我耳边嘶鸣,尘埃,水滴,一切漂浮着的颗粒都在我身边环绕,为这位神明的降临奏出一支凄切的歌。
她是被卷入地狱的神明。
穿着撕碎的快要被染红的白裙,处在混沌之中。
她依旧是神明,她的眼底看不见一丝浑浊,她是清明的,她是混杂的世界里唯一清明的。
尚九熙。
我俯下身闭眼呢喃着她的名字,她托起我的脸。
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我回答她。
没有人不爱你。
她笑了,连带着海浪都平静下来,我吻她的手背,我告诉她,
你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神。
来不及来不及,你曾笑着哭泣,来不及来不及,你颤抖的手臂。
来不及来不及,无人把你打捞起,来不及来不及,你明明讨厌窒息。
云重重的压过来,又被风吹走,黑漆漆的天空开始变成深色的蓝,天要亮了,原本夜里才敢出来作祟的鬼魄飘飘荡荡赶着沉进海底。
尚九熙拨弄着水花,风吹的头发微干,裙子蕴着贴在脊背上,细长修整的线条就显露出来。
没有人爱我。
她摇摇头说。
怎么会呢,作为这个世界上的最美丽,怎么会有人不爱你呢。
我摇着头急切的否定。
我要走了。
她踮起脚尖,轻轻盈盈的踏在海面上,
我爱你,我爱你。
我抬手只抓住她扬起的裙角。
泡沫打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将她包裹,我胡乱抓着空气,脚下被她定住动弹不得,我拼命的喊,
九熙,你回头看看我。
红色的幽灵在她身前引着她远离,最后消失不见,死寂的水不再起半点波折,背后的浪一层卷一层叠加过来,推着我溺毙。
风平浪静。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躲着人群,溜进海底。
那里有你。
身下的湿意阵阵把我唤醒,我喘着气从梦里醒来,下腹紧涨着。
静好的月光从冰冷的玻璃窗透进来。
我没有尚九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