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神馆。
昏暗的房间里,淡淡的迷迭香终于散去,孟九安缓缓睁开眼。

“清妍。”他嘶喊一声,未能得到回应。

虚掩的门被推开,笑着站在门口:“孟大人醒了。”

“木姑娘?”一愣,“我怎么会在这里?清妍呢?”

“大人难道忘了?大人是来找在下的,只是不巧太过疲惫,睡了一觉而已。”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孟九安。
睡着了?
难道他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可为何心口会那样剧痛?
孟九安一愣,猛地坐起,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趴在桌子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把血红色的短刀。
不!

他一把丢了短刀:“我……我杀了清妍。”

摇了摇头:“你当然没杀清妍,舒清妍不是在去淮南的路上,就遇到劫匪死了吗?你杀的是庄心悦,你的妻子啊!难道你忘了?长安城出了几起红色蝴蝶杀人案,你查出来,凶手是你的妻子庄心悦。”
孟九安愣愣地看着她,心口一阵阵揪疼。
是了,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长安城发生了好几起蝴蝶杀人的案,大理寺忙得焦头烂额,可他却发现自己怀孕的妻子与这红蝶有密切的关系,他甚至看见红蝶从她的七窍里钻进去,而她毫发无伤。
他一开始只是害怕她有事,可是,慢慢地,他发现她不仅没有事,而且在每次红蝶杀人后,它们都会回到广济院,并钻进她的身体里。
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妻子真的有问题。
他带着心悦去了问神馆,见到了传说中能治癔症,还能驱鬼避邪的木姑娘。
木姑娘说心悦腹中胎儿有异,必须落下,而心悦杀戮太重,即便是生下孩子也必然要被孩子反噬精血而死。
他不记得自己那时到底是愤怒还是绝望,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一无所知的妻子,想到长安城的巷子里一个个被血红色的蝴蝶杀死的可怜人,突然间,他觉得自已双手也染满了鲜红的血。

夜里,悄悄去找木兮,问她:“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
顾云兮的回答是一把血红色的短刀。当他把刀子送进心悦身体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解脱了;当他把心悦埋葬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心悦有什么错呢?她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里出现在问神馆,他猛地站起来。

“姑娘,求你,你救救心悦吧,我不该杀死她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悲切地痛哭出声,像个疯子似的抓着顾云兮的衣角不放。

狐疑地看着他,忽而露出一抹浅笑,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
孟九安错愕地也看着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再不复往日风华。

长长叹了口气儿:“那场梦,你还不明白吗?”
孟九安不懂。

“清妍就是心悦。我给过你机会,只是,你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而已。”
她轻描淡写说出来,如同在孟九安心里重重划下一刀。

“不,不,她不是心悦,她不是,她……”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无法反驳,清妍不是心悦又是谁呢?
即使有些习惯不一样,可是,神态、气息又怎么会不一样呢?
不正是因为发现清妍与心悦的相似之处,他才会娶她的吗?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她不是心悦,他们不会再次走上那条决绝的图路,可到底,他还是选择亲手杀了她。

“你有没有听说过朱蛾?”走到柜台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线装书,翻开来。

“大蜂其状如螽。朱蛾其状如蛾。朱蛾是天界异兽,从异兽园里跑出来私下凡间,化成人形,与人间女子相爱。”轻描淡写地说,目光淡淡地扫过卫泽宇的脸,“朱蛾与人相爱本无什么,只是若是有了后代,必是打娘胎里便要吸食大量的血液来维持生命,而母体会受到胎儿释放出来的毒素影响,出现全身银斑的中毒症状。那种红色的蝴蝶叫赤红,但凡有朱蛾的地方就有赤红,赤红是保护朱蛾幼子成活,给它摄取养分的寄生兽。”
孟九安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觉得有无数支箭在同一时间射进他的心脏,让他不能呼吸。
他一下子想到了庄心悦,又想到了梦里的舒清妍,想到了自己亲手杀死她们时的心情,纠结、绝望和矛盾。
他一直以为她们是妖物,可最后,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微微一愣,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我本是看守异兽园的小仙,因不慎被骗,导致异兽园的异兽纷纷跑下凡尘,天帝大怒,毁了我的修为和真身。后来太上老垂怜,赐了我一副玉骨,送我下凡收集异兽,重编《山海图志》。而你,恰好是《山海图志》里面的朱蛾。”
原来,我才是朱蛾吗?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仿佛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分崩离析。
孟九安默默地移开目光,伸手捡起地上的短刀,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木兮说这麒麟血浸染的短刀能杀死世间妖物,如果他是,他便下去陪心悦便是。
刀子刺进心口,孟九安没有感觉到疼,他想,也许那时心悦也并没有感觉到疼。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在刀子插进去的地方皮肤以奇异的速度风化碎裂,变成一片片殷红的飞灰。
飞灰被一陈凉风吹起,变成无数只红色的蝴蝶,然后又迅速地枯败坠落而死。

九安,我只愿与你永生永世,白头偕老。
他好像听见了心悦的声音,看见了她轻轻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的模样。
他想伸出手去碰碰她,可是……
一只巨大的朱蛾从象牙白的衣袍中飞起,扇动着巨大的赤红色羽翼朝着顾云兮飞了过去。
木兮淡淡一笑,打开书册,一陈白光过后,冰凉的地板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套白衣,这世间,再也没有孟九安了。
木兮将书轻轻合上,靛蓝色的封面上写着“山海图志”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