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毅记得极清,晚清初到许家时,正是夕阳西下,万物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鎏金。
美到不可思议。
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眼望过去,那时十二岁的晚清还是偎依在许文海腿边的,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一头及腰的如瀑长发,却是乱糟糟地肆意缠绕打结。失了色的宽大衬衫皱巴巴,遮去了她暗黄的皮肤,只是长长的睫毛下不停眨动的黑眸,异常晶亮。
然后知道她叫晚清——
模样狼狈到不堪,却有个干净的名字。要知道,许承毅几乎以为她是爸爸在街边捡回来的流浪儿。
许文海晚清乖,这是阿毅。以后叫哥哥。
客厅里,许文海宽大的手掌托起女孩脸庞,很少见父亲这样慈眉善目,温柔地,像是对待一个宝。
晚清泛着水雾的大眼睛眨了下,与看着她的许承毅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宋美妍便是这个时候下来的。
她一眼看见客厅中央晚清小小的身子,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模样乖巧可爱,尤其是丈夫许文海看着她,那眼底的关怀,瞬间激发出她女人天生的嫉妒。
走近她,宋美妍假装欣喜地蹲下身来,像许文海一样,牵起她小手,问:
宋美妍这丫头就是你之前说要领回来的?
许晚清......
许承毅......
许文海对。
许文海乐呵呵地点头,晚清,满足了他对一个女儿所有的想象。
都怪自己身体不争气,二胎都生不了!宋美妍暗暗恼恨,不自觉指下用力。
晚清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脸上是别样的倔强。
就是看到她面对着宋美妍,那一脸的倔强,许承毅狠狠皱眉,莫名地,心底升腾起厌恶。
许文海看着晚清闪躲宋美妍,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蹲下身与她平视,
许文海没关系的清清,这是妈妈,她以后会很疼爱你。
我没有妈妈。
晚清张了下嘴,又合上,最终在许文海的注视下,乖巧地点头,小手指主动勾起宋美妍的手指,笑容灿烂地叫她:
许晚清妈妈。
许承毅盯着她明媚的笑靥,反感极了。
许文海跟他说过,表象太过美好的东西,往往是用来欺骗人们眼睛的。
那么——
许晚清,她注定是个“惑”害。
也就是从那时起,许承毅在人后总是针对许晚清,看她生气而跳脚,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总是莫名兴奋。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她升高中,而他高考结束。
那是时光刚迈进六月份的第八天下午,铃声一响,老师们收上卷子封进密封袋后款款离去,留下一屋子的考生唏嘘,感叹。
许承毅坐在角落里,心里莫名空落落,就那样呆坐着单手支起下巴看窗外,这一看才恍然惊叹,教室后面的花圃,彼时已经色彩缤纷,开得格外耀眼。
然后很久,才意识到以后的日子就要告别了这帮成天只知道“埋头苦干暗无天日”的傻同学们。
心下有那么一刻的松动,可真正到放晴的一刻,是在他一个人眯着眼睛骑着单车穿过那些高大的木棉树时,不经意间看见繁茂的枝叶荫下,女孩仰着的白皙面庞上落了一层夕阳金色的余晖,薄薄的光晕打在她微闭的精致眉眼上,一口一口咽下旁边短发女生递给她的橘子汽水。
然后抿嘴笑开,挥起她纤细的手腕,跟同学道别后,转身走进初中部女生宿舍楼。
那一刻,许承毅脑海里飞快窜出的词,美好,又恶俗。
仙女。
噗,仙女?就她?
有那么一刻,许承毅被自己想出的这个词,给惊到。
人群往来间,他单脚支着车子停在女生宿舍前面的树荫下,就近拿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仰头大口大口喝下去,很享受刺人的冰凉沿着喉管流下去,直直刺激着全身神经的细枝末节的感觉。
浑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