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事，那一年八月老国师殡天，师父携着我和师兄奉命进京。

连续赶了一个月的路，总算在中秋那完进了京。中秋节之夜，这长安城贵为京都也是着实热闹，人声鼎沸，灯火阑珊，只不过我方从马车里探出个脑袋就被师兄硬是给拽了回去。

　　“长安热闹，也鱼龙混杂，和儿莫要只被这浮华迷住了眼。”他道。

　　我撇撇嘴，抬头瞄了眼师父，恰看到他捋了捋他那三缕胡须，眯着眼看我。

　　“阿修说的是，和儿的野性子来了这儿是得收收，我们此行可是要降一个大妖的。不过……”师父握住师兄的手，莞尔道“也用不着绷着，随心吧，万事有为师。”

　　虽然还是从前那个样儿，但是我总感觉师父和师兄自打上路来就好像心里就多了好多事儿一样。

　　说不透，说不透。

　　明明是中秋节，明明是繁华的长安。可那天晚上，我却过得很是惨淡。本想到了长安好好挫一顿，谁知这京城的人如此刻薄。是夜，只在驿馆里草草的吃了些馒头，师父便叫我们早些睡下，说是明日要带我们见见世面。

　　凭着他这句话，我本还是打算再安安分分的睡一晚上，可是到三更的时候，真真是饿的紧了，我看着窗外夜深人静那样儿，毅然决然果断便利索地上了厨房拐了些杏仁酥。

　　这事吧，本该是顺顺利利的，可谁知我折返时恰巧遇到一众人急匆匆地闯进了驿馆，情急之下，我躲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枯黄的灯光下，我见师父急忙地赶了出来，但听他们说些“入宫”“皇帝失心疯”“事出紧急”之类的，为首的那胖子还神神秘秘的附到师父耳边说了些什么。总之不管说什么，师父是跟着他们又匆匆赶了出去，翌日，我们也搬进了皇宫。

　　清玄馆，便是我们新的居所。

　　说来也巧，我原先住的那家道馆叫玄清馆，师父的玄清馆是蜀地最最最好的道馆，而这清玄馆是全长安最好的道馆。我暗自嘀咕，给师兄听去了，他像是笑了。

　　我用肘子戳了戳他，他却又板起脸来叫我安分，扔了个扫帚给我，叫我扫道馆，自己清理事务去了。

　　呔，真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不提了，扫就扫吧。时逢九月，序数三秋。满庭火枫，如彩霞遍地。这景美，扫着也吃力。

　　抬手擦汗间，我望见西边俨然屹立着一座阁楼。三层，华而不浮，大气又精致，建的甚是用心，不过破旧了些，大概也荒废了不少年。

这光景，倒颇像我蜀地得的一首民谣“山涧兮，乐逍遥。望天际兮，思夫君。一朝入阁楼，摆摊长嗟叹。落红飘飞流水逝，岁岁年年旧阁空。”

　　我唱的尽兴，蓦地身后有人一句“你再唱一遍！”着实吓了我一跳。

　　回望，身后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黄袍加身，体态雍容，大富大贵之相只是面色发黑了些。他右边站着一位面如冠玉的公子，左边是一位太监头头，身后有三四个太监。

　　“你再唱一遍！”那黄衣男人面带怒色重复了一遍。

　　唱就唱呗，我声情并茂地给他又唱了一遍，想来估计是方才我将这曲子哼地太悦耳了，所以这他想再听一番吧。

　　我自得其乐，而那男人又是一声怒吼“住口！跪下！”。

　　这宫里的人当真奇怪，教唱的是他，唱了又叫住口，奇怪也哉。

　　虽然这男人气场蛮强，但我云和长这么大除了师父，可就没跪过其他人，遂，我仅仅向后退了一步，还是很淡定的站住了脚。

　　“没听见朕在说什么吗？！”黄衣男人道，“李福贵，给我把她拖下去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外！”

　　朕？！我醍醐灌顶，一下跪在了地上。眼拙眼拙，实在不知九五至尊出行时这么磕掺。说好的乘坐辇舆，华盖雉尾，千百人随，前呼后拥呢？！看来书中的东西还真不能全信。

　　噫嘘嚱，这可惨了！不过千钧一发之际，好在我亲爱的师父出来地及时。

　　他轻描淡写地扫了我一眼，当在了我身前。

　　不知是师父说的话有分量，还是师父那“血气会冲撞龙气”让那皇帝顾忌了，总之他也放过我了，只是现在整个后宫的路我都得扫了。

　　这皇帝……简直……昏庸无度，不可理喻！不就是一首蜀地的民谣嘛！

　　我满腹怨诽地沿着红宫墙扫路，旁边的一个人却“噗嗤”笑了，侧目看去，是引我进宫的那个小太监。

　　我板着脸：“笑什么？！何……凝，是吧。扫地很好玩吗？干嘛要笑！”

　　他收敛住面部表情：“是何茗。女道士，我同你说哦，皇上可不能乱诽谤。”

　　“行行，我就心里骂骂。”我说，“可他真的是喜怒无常啊！”

　　“也对，你刚来长安不久，估计也不知道，你刚唱的那首谣原先从蜀地传入了长安，还依照词被改成了剧，可谓风靡一时，可是吧，前些年陛下把这些都禁了，所有的蜀地民谣，尤其是这首都被禁了。”

　　“为什么？”我不禁惑道。

　　何茗意味深长地砸了咂嘴，眼里是无尽叹惜。

　　看来一定有故事！定是个辛密！我晃了晃他的胳膊“快说快说。”

　　何茗摇了摇头，又向红墙之外努嘴。顺势望去，我看到了那栋旧楼。再要问时，何茗已经晃晃袖子走开了，我硬是追了他一个下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师父师父！”我踏碎一路斜阳，急匆匆跑回道馆，到了师父房门口反而刹住了脚步。

　　“这妖啊，不可怕，扮猪吃虎，狐假虎威，关键在他身后的那位。”

　　这是师父的声音，说来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老人家如此严肃的说话。

　　我趴在门上继续听，下面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大概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如你所说的那般简单到也好。”

　　“后面哪位就当真看不到？”

　　“皇家，最不要的就是真相。知道的越多，这命……”

　　声音戛然而止，我又向那棕木门上贴了贴，倏尔，门被一股强大的冲劲给破开，我被这股力冲到了墙上，待我回过神来，雪白的剑刃搭在了我的脖颈旁。

　　那是一个身着蓝色锦衣的少年，面熟的很——先前那皇帝右边的人！

”这命就会越薄啊。“

　　他嘴角一勾，挑着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大有“怎么又是你的”感觉。

　　我软在地上，不知所措，一时牙疼腰疼脖子疼头疼，竟傻得向他咧嘴笑了笑。

　　而后面师父亦一脸微笑的走了出来。煞是……瘆人！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