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璇随手取了床边的一件大氅,亲车熟路地将之盖在他的身上。为了不惊醒他,霍璇又蹑手蹑脚下了塌,拖着沉重的有些过分的身子来到了明月轩的木窗旁。
推开木窗,和煦的暖光就这样被清晨的凉风拂入陈旧的案台,偶有几片落败的棠花花瓣也就此飘落在霍璇的眼前。
怀孕的女人果真是多愁善感的。
霍璇连连摇了摇头,想到梦中那个可怕的场景,愁闷再次爬上了心头,仿佛毒汁般慢慢浸染她的心肺。
闲着无事,也正好想将梦里那句不得解的话诉求出来。于是,她就在这方漆黑的木案上铺成一卷白纸,手里拿着的狼毫在一方砚台里浸染了墨汁后便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此前,她一向擅枯墨作字画,因为她喜欢置死地而后生的快感。而今时不同往日,自嫁为人妇以来,在潜移默化的主导下,她磨去了锋刃与棱角,变得平和柔顺了些,该抛却的终究要抛却,霍璇深谙其道,故此在不觉中早已弃枯墨作画多年。今日重循此法心中不免感念颇多。
她红口缄默,眉眼认真,案旁香炉升起的袅袅香烟散入晨风并着墨香,映的霍璇越发雅韵出尘,好似一副美人图。约摸一刻钟后,她方才止笔静站。
被风吹起的那卷纸上,留下的只是寥寥数语……
纸上留白大片,却在正中央的部分烙印下潇洒的几行大字,分别是:
寄幽魂一缕于世,
明月栖枝。
雪棠满地,
魂去来兮君知否。
霍璇轻巧地放下手中狼毫,神色有些纳然地凝视着那几句话。
这是她梦中隐隐约约记得的几句话,只是不知这话其中潜藏的意义是否如她所想那般。她的眼神灼灼,似乎要将那页纸给看穿……
除此之外,令人烦忧的更有其他。就如同现在,霍璇觉得天朗气清的白日应是娴雅臻静的,但偏偏心里浮起的烦躁胜过一切。
梦里出现的兵戈铁骑此时依然在耳边当啷作响,眼前不是棠花遍地蝴蝶翩跹,而是成片的染血山河被大雪冻成了冰。尸山血海冻骨残骸中,她……看见自己一身绯红的立定在漠漠黄沙上。
霍璇抚了抚额头,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东西。
这已经是第几次见到这些诡异的梦境了,霍璇说不清,到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到了月子极大的时候,霍璇的脾气也越发的不好,她时而冲着傅恒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时而又一个人躲在明月轩,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见霍璇这样,傅恒更是不知所措,偏生江暮凝他们对于二人之间的关系又撒手不管,只道夫妻间的事儿自行处理了便是。
不过好在这样的时间持续不长,约摸十二月末尾的时候霍璇肚里的小东西总算是憋不住想要出来看看了。
那天夜里,霍璇同傅恒又闹了一回别扭,虽然大部分都是霍璇在闹而傅恒置之不理,而后,富察傅恒被她赶去了东侧房。
大约是霍璇撒了气,向来浅眠的她今夜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再没有那些令她惊慌的画面,而是一幕幕他与她月下花前的场景。说来也奇怪,这些都是霍璇没有经历过的,如今凭空出现在梦里,应是再一次清晰了骨子里镌刻下的一道道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