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在明月轩坐了一夜,这一夜,凉风夹杂着几许繁杂的忧思,与窗外那轮皎月流泻的清寒不同,屋内虽有靡靡香烟安神舒缓,他却觉得烦躁异常。
这一夜灯花燃尽烛火,靡香散去清风,漆木案旁的茶水添了一壶又一壶,在几度滚烫与浓雾中游历过的新茶都已泛了黄,舒卷沉浮散散漫漫……可是,这一夜,他始终都没有等到霍璇……
郁闷气结宛若游览般反反复复爬上他的心头,倏尔远逝,复而转还,磨得他心绪难安不知所措。他强压下心里四处乱窜的情绪,仔细回想着霍璇说的话,他真的束缚了她么?可富察傅恒只是想把她护在身后罢了,他不想她有任何危险。
他思来想去辗转难眠,觉得还是把话说清楚才好。所以东方才刚破晓,他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出去。
因为坐了许久,腿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压的酸麻,傅恒太过急迫,以至于本就还没恢复的腿猛的受力差点摔了一跤。
霍璇是什么人他知道,那样倔强的人怕是难以用一个简单的理由就把她说服,她在气头上估计也不会来找他,既然她不来,那便只有他去找她了。
昨晚既然没回明月轩,想来也应是在弄燕堂。
傅恒想过,之后穿过千回百转的弯弯道道,终于是到了弄燕堂,如今的弄燕堂因为霍璇搬去明月轩而显得清冷许多,傅恒推开主屋的门,却见里头空无一人。
什么情况?!
傅恒一愣,霍璇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他急忙提起脚步往里走去,空荡荡的房屋呈现在他眼底,榻上的锦被被规整的叠在一起,规整的像是从来没人住过那般。
霍璇去哪儿了?!该不会是……
一想到那个可能,傅恒霎时间心急了起来,什么气恼与生气在这时候都烟消云散……金川那个地方,且不说路途遥远跋涉艰辛,她从未去过。如何认得路?!
担心远大于生气恼恨,傅恒来不及多做停留,匆匆告别了阿玛额娘就前去皇宫领兵出发了。
“小姐……咱就这样逃出来了?!姑爷哪儿……”
“什么叫逃啊?!他又没禁我足,我去哪儿还的跟他说一声?!”
“可您和姑爷吵架了,那么生气,虽然没禁足可也差不多了吧!……”
“哎…你到底是那边的人啊!”
“……”帮理不帮亲嘛!
红土干戈的野地里,两名骑马的白衣女子一路上说说笑笑,仔细一瞧,这两人不是失踪的霍璇与瑾瑜又会是谁呢?!
听到瑾瑜说起富察傅恒,霍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看,也不知道这次的私自行动会不会惹他生气呢。
霍璇的离开是临时决定的,当时的她正在气头上,气傅恒这样把自己丢下,气他不让她陪在他身边……况且,来到这里这么久了,一直解决的都是些弯弯绕绕的手段阴谋。本来相安一世也就罢了,偏这些皇亲贵族一再挑战她的底线,呵,平定战乱么?她可是待的骨头都痒了。
她生就在战场上,安定了那么久,本以为那些豪情壮志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哪知听到这件事时依旧能够热血沸腾……平灭许久的征服欲望再次袭来,这一次来的竟是比往日更猛烈些。可一想到傅恒那个模样定是不会同意她去的,既然如此,霍璇也就干脆自己去了。
或许就是冲动主导了她吧,当时的她还想着,不就是个小小的叛乱么?傅恒去得我又如何去不得。
霍璇突觉好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发小孩子脾气了。缰绳轻轻一拽,身下的马儿便登登登的跑远了,阳光初下,金灿灿的光辉隐隐洒落,兀地,前方那个意气风发走的潇洒的人忽地又停下来了。
身后的小丫头骑着马终于是追上了,颠颠簸簸中才终于停了下来。
“小姐,你怎么突然停下了?!”小丫头气喘吁吁道,别看她是在骑马,可对于不怎么骑马的人来说,骑马可比走路要累多了。
前方的人似笑非笑,许是笑她骑个马也累成这个样子吧……瑾瑜没理会那个笑,只当视而不见就可。
霍璇也是个从不把正事拖后的人,不一会儿她就开口道:“也许……有一个人会来,我们应该等等他。”
她说这话时,瑾瑜看见了她眼底的柔和,不必说,他家小姐肯定是想姑爷了。
别看昨日两人吵了一架,甚至是分开睡,但毕竟是两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的,那点小事儿敌不过他们之间的感情。
瑾瑜心里跟明镜似得,微微抿嘴笑了笑,方才点头,霍璇因此也放慢了脚步。
都说女人嫁做人妇后,总会有会那么一些改变,原先霍璇还不相信,如今倒是不得不信。
她们走的是小路,虽然沿途荒草十分的多,倒也还算是僻静,没有其他人的纷扰嘈杂,霍璇走的也算是舒心。
他们这一路停停走走,说是去战场,但在霍璇看来,倒像是游玩戏耍的……
时间一日日推近,霍璇他们在路上过了一个又一个夜,虽然沿途风景不错,丛林小兽又多,但多待几日也总归会疲惫的。
其实,按照霍璇的推算,明日就该抵达金川,行了这么一路,她又故意放缓了脚步,怎么那人还是没有追上呢?
她想得认真,故此并没有看见前方茶棚里坐着的人,那人也像是刻意躲着她一般,片刻后就消失不见了。
瑾瑜默默跟在霍璇身后,自然也没有看见那道极快闪去的身影,过后看见前方的矮棚后才喜悦道:“小姐,前方有个茶棚,我们可以歇一歇。”
那人正在思考自己的问题,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只是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便由瑾瑜带了去。
这间茶棚矮则矮矣,胜在布置用心,给人一种回家的感觉,倒是为那些归途遥远的路人行了一个方便。
霍璇如事想着,刚一踏进茶棚,就见一小二模样打扮的人走了出来,肩上的汗帕子与他肉乎乎的脸平添了几分滑稽可爱。
看得出,这小二是个十分会照顾人心的人,还不消片刻,他便与瑾瑜打成了一片。
霍璇捏着茶杯呷了一口茶,热腾腾的雾气喷洒在她的眉宇间,本是凌厉英气的模样就被那雾气挡住了些许,她端坐在一旁,偶尔目光含笑地看着瑾瑜那满脸羞涩却又欢喜的模样。
“那……你同我去将哪壶酒给挖出来?!”
小胖子满眼期待地问,那壶佳酿可是他七八岁就埋在了那株桃树下,如今已有十多年了,且又是师父酿的,味道肯定很不错。
瑾瑜羞羞答答的看一了眼霍璇,霍璇当即放下茶杯,语气漫不经心道:“去吧,顺带让我一饱口福。”
瑾瑜听后,便与那小胖子前后离去,可以她去的太快,并未发觉霍璇眼中的三分调笑。
“你倒是个没心眼的,不怕这是个计?!”身后屏风幕地传来一个男声,霍璇却是没有回头,因为那个声音她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你是头一个说我没心眼的,怎么,不生气了?!”
霍璇悠然喝着茶,目光不偏不倚正正落在远处的青松上,傅恒笑着走到她面前,坐在霍璇的身旁后,无奈地叹息一气,道“我生气你能立刻回去么?”
傅恒来的途中原是十分生气的,气她不发一言独自行动,可后来,他又想起了霍璇的种种遭遇与这件事的初衷,也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释然了……霍璇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不论是过去、如今还是将来,她都是不平凡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爱上她的吧……
霍璇终于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只见这人依旧俊郎眉眼如辰,听他的语气,霍璇就知道他已经退了一步,于是,她也回复道:“当然不能。”
“那小胖子是你派来的吧。”霍璇盯着他的眼睛调笑道。傅恒兀地凑近,彼时两人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从外面看来简直就是额对额鼻碰鼻……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只不过是出了一点财力而已,怎么,你要赔偿我不成?!”
霍璇推开他,正色道:“你这么迟才出发,不怕皇帝怪罪你?”
“我早已去过营队了,这次能这么快找到你都是因为我的部下得力啊!”
说着,他还悄悄瞥了一眼隐在暗处的人,虽然说派那人去的时候那人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
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么久都不见他出现。
“璇儿,我没有想要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可是傅恒,我需要的是与你并肩作战,共抵敌兵……而不是像一个废人一样等着别人的庇佑,即使那个人是我的夫君!你……能明白么?”
霍璇打断了富察傅恒想要解释的话语,一双清澈见底不参杂色的杏眸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傅恒,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可她不容许自己身边的人独当所有的风雨,既然决定好了相伴一生,那么他与她就应当共沐风雨。
“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我亦劝不了,既如此……那便一起。”
傅恒与霍璇二人相视一笑,他们这边倒是决定好了,殊不知这个时代从来就不是瞧得起女人的时代。
“公子,你要的酒。”小胖子去而复返,瑾瑜看到小胖子的行为后一阵目瞪口呆,这……是串通好的?!亏她还以为自己的一朵桃花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