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龙【21】

第二天，两人一起踏进了城堡的大门。和所有求见的访客一样，在会客室稍作等待之后，侍从把他们带进了主堡的议事厅。

王冬不知道应该抬头还是应该低头。屠龙人是不受任何领主管辖的自由人，甚至这些“普通人”需要对他们保持尊敬，以换取保护和帮助，可是这次两个人是来要东西的，王冬的腰板都不敢完全挺直。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古月娜一定还是没有表情，丝毫没有一点理亏的意思。就算她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那高挑的身材和雕刻般的脸也会自带压迫气息。

他们走到大厅的中央。

等到古月娜拿下兜帽，王冬听到大厅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鞠了一躬，抬头看到长桌后坐着的领主。伟大的明都城主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年轻的屠龙人。你不是常驻的一员，你们应该从很遥远的地方来。”城主徐天然声音平缓。

“没错。”古月娜回答道，“我来这里，是需要您城里的一件东西，希望您可以达成我的愿望。”

“你说吧，年轻人，但愿我可以帮到你。”

王冬突然意识到，按照礼节，受到城主的恩惠，理应以效忠的誓言报答。即使是自由之身的屠龙人，也要为自己得到的帮助而付出服务。到时候这家伙一死了之，欠了的人情岂不是要由他来还了？

古月娜好像根本不在乎这点，她开口道：“我需要龙焰。”

四下里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城主答道：“原谅我，我的城市里并没有你说的这样东西。”

没有？王冬瞪大了眼晴，抬头看着城主，城主的目光落在古月娜的身上，并没有在意旁边的人。

古月娜瞟了王冬一眼：“请您仔细想一下。我说的龙焰是一种毒药，可以将人灵魂一同毁灭的，有魔力的毒药。”

“很遗憾，没有。”

“您在撒谎。”古月娜冷笑道。

王冬的手心满是冷汗。

是城主在撒谎？还是许小言压根就是个江湖骗子？

如果是城主在撒谎，王冬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骗两个远道而来的屠龙人：一些魔药而已，有那么价值连城、不敢示人吗？

要是许小言的占卜术是个骗局，她不过是和那些游荡街头的人一样，用花言巧语和乡野奇谈，骗过路人打开自己的钱袋……不像，王冬在去占卜屋之前，有尽可能地向屠龙人同伴确认这个星占师的人品，得到的都是正面的答复——屠龙人是不容易被收买的。况且，许小言并没有收自己的钱。

“年轻人，注意你的言辞，你面前是一座伟大城市的主人。”城主似乎发怒了。

“我不知道你假扮已死之人出现在我这里是想要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和已死之人有什么关系。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在我还不认为你有恶意之时，你最好自己体面地离开。”

古月娜像是没听见一样。“我没有假扮已死之人，我就是已死之人，我就是古月娜，从史莱克来的屠龙人，战争的失败者。”

窃窃私语变成了哗然骚动，王冬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古月娜的身上，不再掩饰自己的惊恐。

王冬的心猛然一沉：议事厅里的顾问都是年长之人，他们认识古月娜。

城主当然也知道她是谁。他的平静友善是装出来的。

城主不再答复，他身边的顾问们伏在他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古月娜已经被处死了，现在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你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你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吗？”

“这个。”古月娜掏出了怀中的彩羽，“你可以找我这个年纪的屠龙人来，会有人认得，这是我的东西。”

“当时处死叛军首领古月娜的时候，听说并没有立即焚毁尸体，你要是从他身上拿到这根羽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没人相信古月娜的说辞。

她眉宇间渐渐露出不耐。

要怎么证明自己？最快捷的方法当然是一刀捅进自己的心脏，然后像再轻轻松松把刀拔出来。

王冬胡思乱想着。

就像那时候，她抓着自己的手插进伤口里一样。

王冬想到这里，慌忙伸手，想要按住古月娜的佩刀。一摸之下却捞了个空，才想起两人的武器早在进来之前就被收走了。

古月娜察觉到了他在自己身上搞的小动作，扭过头看着他。

王冬用眼神发出近乎请求的信号。

不要伤害自己。

就算是想要伤害自己，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也可以做到，她大可在柱子上把脑袋撞出个坑，或者打碎高脚杯当做利器。王冬死死地盯着她，注意她每一根毫毛的动向：如果古月娜真的要这么做，他会第一时间把她打翻在地。

古月娜轻笑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看着城主：“那我没有办法证明了。”

“如果你可以让我们的学士对你的身体做检查……”

“不行。”古月娜干脆地拒绝，“我不愿意。”

议事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王冬往古月娜旁边凑近了一点，偷偷抓住她的衣摆，以防她残害身体。

这可想而知换来了古月娜的白眼。

城主一语不发，顾问们神色凝重，他们不再有什么建议了，而是彼此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他们要对自己和古月娜不利，有什么办法突围？应该不会的，在核实古月娜的确切身份之前，城主不会贸然出手，得罪屠龙人对这样的城市领主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就算古月娜身份可疑，可王冬却是正正经经，有同伴有师承的屠龙人，以这个身份做保护，二人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对，古月娜想要的就是生命危险。她大大方方地亮出自己的身份，不就是想将自己处于绝对危险的境地，来求取死药吗？

也不对，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有一千个理由不会老老实实站在这里，还任由王冬抓着自己的衣摆。平心而论，王冬根本打不过她，有武器在手里的话不一定，可实打实地凭基本功，王冬无论如何也不是古月娜的对手。

王冬甚至可以猜测，这个议事厅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会是古月娜的对手。她不用伤害自己，只要发动攻击，对城主的生命造成威胁，一定会被处死。当他们发现一般的手段杀不死她，龙焰自然而然就到手了。

古月娜还没有出手，理由只有一个——顾忌王冬的安全。

王冬想到这里吓了一跳，不会的，应该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这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少自作多情……

还没等他心里这一百八十个念头转完，城主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之前确实没有说实话，我向你道歉。古月娜——我姑且这样称呼你，你是从哪里知道龙焰的事情的？”

“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的。”古月娜答道。

“我不知道你这个朋友是什么来头——龙焰是我们明都的秘密，在这个议事厅之外，不会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既然你来要它，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它的威力。”

“是的。”

“你要用它做什么？”

“如您所见。”她挑挑眉，“我应该死了，可是没有——我要用它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我怎么确保你不会用它伤害别人？”

“你们可以监督我把我需要的分量用完。”

“龙焰是十分珍贵的魔药，不是可以轻易使用的。我不能因为来路不明之人的请求，就赐予魔药。”

“哦。”古月娜不置可否，“我需要做什么，你才肯把它给我？”

太好了，看来古月娜可以报完恩再死掉，不用自己代劳了。

王冬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就不客气地说了。”

城主的脸终于不再平静无波。

“帮我杀一个人，明德堂堂主镜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