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看来古月娜背着她又向树林深处走了一段距离,这里已经是远离城堡的一片山脚,头顶天空开阔。雨早已停了下来,傍晚天空被黑沉的树冠咬断,轻飘飘地悬在她的头顶。就像刚刚出发的那天,她躺在星斗森林边缘看到的那样。
她的头枕着一棵大树突出地表的树根,身下是柔软的草地。唐舞桐试着坐起来,但是失败了。浑身痛得像被马车碾过,动也动不了,刚刚疯狂地透支着体力,现在整具身体都在不满地反抗着她的意志。
唐舞桐稍稍转头,发出窸窣的响动。她看到古月娜就坐在她身边,古月娜也察觉到她醒了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走了。”
很干脆的一句话。终于还是这样的结果。
唐舞桐没说话,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而来,比身体的劳累更甚。她什么事也不想思考,什么事也不想管,只想再睡一会儿,只希望今天发生的一切能在梦里消失——她尽全力地放松自己的意志,仿佛不是为了入睡,而是为了醒来。
可是做不到。
她想说话,她又生气又失望,被欺骗的怒火啮咬着心脏,但是那火苗如此孱弱,就像蚂蚁一样,酸酸的刺痛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没资格的,没资格生古月娜的气。唐舞桐信任她与否,并不构成古月娜回应的条件。甚至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麻烦。
唐舞桐从小就是一个思维很简单的人,用萧萧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比柴禾棒还要好懂的家伙。她遵循着古老的公理活着,也按照自己的天性活着。自由散漫,不急不忙地成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付出并且得到回报,努力之后就有进步,走出森林之后唐舞桐才发现,那种她熟悉的简单的,二元的世界,像乌托邦一样模糊而遥远,她金色的童年时代仿佛刚刚结束。
她承认,自己没把古月娜当成过好人,一开始就心怀敌意。战争与龙一样,甚至比龙更加邪恶,挑起战争的人无法被原谅,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在心底从头到尾抗拒着信任的人是自己,在危急时刻渴望并肩战斗的人也是自己,面对这样摇摆不定的自己,唐舞桐第一次觉得无比迷茫。就好像在湖边照镜子,一阵风刮过,本来清晰可见的人影支离破碎。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侧过头去,听到古月娜踩着草发出沙沙地声音,渐渐远去,又突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毫无预兆地发问。“你好像是女孩子啊?”
唐舞桐的脸腾地红了,现在自己一定乱七八糟地躺在这里,最脆弱,最没用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这个人面前。她又羞又气,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脑袋,低声怒道:“是又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
又来了,她又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和她说话了。唐舞桐不知是第几次地感觉自己“应该生气”了,应该狠狠地发一通脾气,可是此时此刻,她真的,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只有彻头彻尾的疲惫占据着整个世界。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她抱着脑袋的手软软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一直打扮成男人?”
意料之外的追问,唐舞桐抽了抽鼻子,有些诧异,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村里的人都说,我长的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又没好好学本事,作为女孩子出来旅行……恐怕会被看扁。”
古月娜好像笑了一声,她背对着唐舞桐,唐舞桐也不确定那声轻轻的嗤笑是不是眼前这个人发出的。
也许是自己的幻觉,古月娜又继续说道:“确实是这样。你看起来很不可靠,又嫩得要命,天赋也不高,力气也不怎么行。不过……”
古月娜停顿了一下,却向前走去,她剩下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
隐隐约约的字句传到已经被打击得晕头转向的少女的耳朵里,她的身躯突然僵住,愣愣地解析着刚刚听到的声音,花了好一会儿,那句话的意义才剥离开飘忽的语音符号,怯生生地浮现在她耳边。
她说:“不过,如果有谁看轻你,那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唐舞桐呆住了,刚刚……刚刚不是自己的幻听吗?
她猛地抬起头,古月娜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唐舞桐想叫她,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没有意义了,问她一句话又有什么意义呢,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要走了,永远不会回来。现在自己站都站不起来,古月娜终于可以摆脱她这个牛皮糖了。
也许古月娜还算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几次置自己于死地,但……但最后还是说了句好话。唐舞桐僵直的脖子渐渐放松,躺回树根上,那股淡淡的委屈涌了上来,她感觉眼眶发酸。
太没出息了,有什么好伤心的。古月娜说的一点错也没有,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屠龙人,是个厚着脸皮缠上来的旅伴,既没有实力又不够聪明,甚至接近她这件事本身都别有目的。只是好歹也一起走了那么久,如果是自己的话,做不到像古月娜这样干脆地转身离开吧。
唐舞桐看着天上淡红色的云彩,风推着它们向前走去,聚合又散开,散开又聚合。她不禁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她换位思考呢,她本就没有义务为霍雨浩的死活负责,更加不必要为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学徒费心,反而是唐舞桐自己,一边怀着戒备,又时常需要古月娜的帮助。这一路走来,她对自己的定位从一个监视者,渐渐滑向了那个不存在的,充满自己单方面想象的旅伴身份。唐舞桐不得不承认,就算古月娜的脾气再坏,就算古月娜以前做过许多唐舞桐无法认同的事,就算古月娜刚刚还差点害死自己,并且毫无羞愧之色地离开,她也无法怨恨这个人。在内心深处,她已经把古月娜当做一个强大而可靠的……前辈?朋友?她说不清楚。也不想想清楚,她害怕了这种单向的猜测。
想一些别的吧,反正古月娜已经离开了,就让她发泄一下积压的情绪吧。就算无法当做敌人来怨恨,可唐舞桐也不是能无限宽容的圣人。对她的话爱答不理,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装残装死害的她拼命战斗,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恶语相向,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走掉……想着想着,那股酸涩的感伤完全消失了。唐舞桐气闷地抠着手边的土块,天上的云像是被她的眼神吓到了,不一会儿就全都融近了夜色当中。她恍恍惚惚地再次睡去。
这一觉,唐舞桐睡得很不安稳。她浑身都疼。
一睁眼,世界好像还在旋转,她有点恍惚。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满天的星星,原来天已经黑了,这一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她无力地咂咂嘴,准备翻个身继续睡——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篝火,暖和的光芒洒在篝火旁那个人身上。
古月娜倚在她枕着的那棵大树上,手里在削着什么东西。
唐舞桐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抬起酸痛的胳膊,揉了揉眼睛。视线像水波一样地模糊了,再聚拢起来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你……你……”唐舞桐完全醒了过来,惊讶地话也说不出来。那熟悉的,清冷而淡漠的目光又再次投向她,古月娜的声音听起来比梦境还要遥远。
“醒了?醒了就吃东西吧。多吃,快点好,早赶路。”
“我…….你……”唐舞桐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古月娜看着她好笑的样子,走过来半跪在她身侧,单手捏住了唐舞桐的双颊。她的手法很有技巧,唐舞桐的嘴巴被迫张成了一个圆。
“走了没一会儿啊,连嗓子也坏了?”
故意的!她是故意的!唐舞桐扭头挣开了他的手,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口咬了上去。古月娜吃痛地缩手,似笑非笑地盯着唐舞桐的小脸。
你不走了?唐舞桐很想这么问他,但转头间看到篝火边还有别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些干粮,一条崭新的斗篷。
还有一顶崭新的帽子。
古月娜好像注意到她在看那顶帽子,有些不自然地起身走远了两步。火光照不到她了,只有星光洒在她身上,和平常一样寒冷。唐舞桐终于能勉强坐起身,疲惫消失了,也许并不是睡眠的功劳,也不是篝火温暖的治愈,靠着树干,头一回吃到古月娜给她准备的食物。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唐舞桐几乎是无意识的嚼着干粮,今天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也许就是这样吧,人生中太多的事情急匆匆地来,从来不问她准备好没有,又急匆匆地走,也不管她有没有细细体会。粗神经又慢半拍的少女决定放弃分析现在的情况。
放松下来之后,她真的饿了,什么都比不上先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