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龙【16】

古月娜的掌心一片冰冷。

是这具身体本来的温度，还是此刻她也紧张得浑身发凉呢？会在这里遇到无法制服的火龙，唐舞桐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绝望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不知道是血液的翻涌还是心脏的拍击，惊惧像个膨胀的球一样从内挤压着她的全部感官，眼前不禁一阵阵泛起黑雾。轻微的晕眩感让她只能把全身的重量交托给身后的支点。

唐舞桐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古月娜的胸口，一片沉寂的空间里，她耳边是清晰的心跳声。是古月娜吗，不，也许是她自己的，背后的身体像一片铁板。

古月娜的手突然放开了，带着霉味的空气涌进她的口鼻，唐舞桐不敢喘气，尽力克制着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不让它消耗过量的氧气。古月娜抓着她的胳膊，把吓坏了的唐舞桐从胸前拉起来，后者稍稍回过神，下意识地抽出弓弩拦在了楼梯口。

快退出去！唐舞桐回过头，用口型冲古月娜说道，紧接着迅速摸出三支箭，熟练地装填进弩机，轻微地哒哒声过后那强劲的弓弦已经绷紧。少女的脊背微微弯曲，被汗水贴在脸上的粉蓝发下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沉睡中的火龙，只等它醒来以最快的速度抢占先机。

四周没有任何响声，身后的人也没有动。唐舞桐以为自己刚刚的意思没有清楚地传达，但已经不能转身了，也许致命的火焰就在下一秒，她向后摆了摆手，再次示意古月娜赶紧离开。

古月娜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清晰的声音说道：“这是死的。”

死寂中突然冒出响动，只是平常聊天的音量也不啻于一声惊雷，唐舞桐的汗毛根根竖起，她转头瞪着神态悠闲的女人，把食指抵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古月娜看着那张在黯淡荧光中比月亮还要惨白的小脸，忍不住暗暗好笑。

光线太暗了，唐舞桐捕捉不到古月娜脸上的表情变化。不过她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既然敢大声说话，必然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也难说啊？唐舞桐惊疑不定。这个人不是把追求彻底的死亡作为现阶段的人生目标吗，没准她故意要惊醒火龙，试着把自己的身体烧成灰烬也说不定啊？她不会顾惜自己的死活，如果是这样，自己刚刚还冲在前面，可以说是蠢到家了。

几个转念之间，镇定下来的唐舞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太冷了——甚至比古月娜的身体还要冷，而且太安静，整个四方石室没有光，没有一点气流，也没有一点热度，站在这里如同身处不见阳光的深潭。这只能说明这只火龙，这里唯一的生命体，不再散发出热量，不再制造空气的流动。

唐舞桐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默默地摸出备用的萤石。借着这一点光她偷偷观察着古月娜的脸，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甚至隐隐有一丝得意，看着她的眼神中似乎还有难以分辨的嘲讽。

想到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甚至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唐舞桐脸颊发热。这个人一定早就发现了龙已经死去，最起码捂住她的嘴之后不久就发现了，但她还是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像个看见老虎的兔子一样，伸出微不足道的小短腿以命相搏…….

一想到这里，刚才那种气血冲上头顶的眩晕再次袭来，她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走进地窖内，去捡刚刚掉在地上的萤石。

好在古月娜没有再嘲笑她，而是径直从她身边越了过去，踩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爬上了小丘，查看那条死去的火龙。唐舞桐暂时不想理她，随手翻弄着地下的金币。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闪闪发亮的金子，内心的惊讶完全不亚于看到火龙。

如果自己是和同伴们一起来，她说不定会兴奋地满地乱跑，可是现在不行。古月娜从前是优秀的屠龙人，这种规模的金库应该是见怪不怪了。刚刚那迟缓的观察速度已经丢光了自己的脸，她不愿再在古月娜面前露怯，只好默不作声地拾起了看起来值钱又精巧好带的东西。

除非有明确的委托人，否则火龙侵占的宝藏是被视为无主的，任何一座古堡都能够成为冒险者的天堂。火焰，金子，古代的遗迹，这足以刺激人们心中隐秘的向往，它致命，又足够刺激与迷人。唐舞桐知道莫子林最喜欢围剿火龙，虽然他出师时间不长，参加这样的围剿很危险，但是他的师父徐三石也从不阻拦，每次莫子林带着遥远国度的金珠玉石满载而归，受到的顶多是江楠楠的一顿唠叨。

如果能够找到霍雨浩，一定要告诉他自己也到过古堡的金窖了，数也数不清的财宝上面真的沉睡着一只火龙，这古老而贪婪的恶魔。那个只会在村子里打瞌睡做白日梦的小女孩，已经经历了成为一个屠龙人应有的修行，去过常人无法涉足的困境险地，习惯了风餐露宿，经受过伤痛和鲜血的洗礼。这趟路途带给她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也许结束之后，她会变成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人。

唐舞桐入迷地想着，正把玩的一块蓝宝石从指间滑脱，落在脚边。她弯腰去捡，那块蓝宝石像是有生命一般跳了一下，咕噜噜顺着财宝的小山滚了下去。她顺着去追，跟着跑到了地窖的墙角，刚把那闪动着蓝光的小东西捉到手里，她刚刚站过的位置陷了下去，像一滩流沙。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睁开，发现不只是刚刚站着的地方，整个金山都向着中心部位流淌而去，发出奇异的声音。

突然间一声巨响传来，她眼前掠过一条黑影，狠狠地砸到墙上又落下。

那是一个人，那是古月娜。

刚刚还站在金山顶端的古月娜跌落在她所在的墙角，气定神闲的表情一扫而空，她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唐舞桐赶快扶住了她，这一撞似乎让古月娜受了不小的伤，她看着唐舞桐，似乎想要说话，先于话语喷涌而出的却是血。

那口血溅满了她的衣襟。唐舞桐头皮发麻，只能装作什么也感觉不到，用力抵住她的肩膀想要扶她坐起来，古月娜的血是冰冷的，但依旧浓烈，令人不安的味道瞬间浸透了身边的每一寸空气。不好，也许古月娜伤到内脏了。唐舞桐心里一沉，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古月娜一把把她推开，唐舞桐惊叫一声向后仰去，古月娜也再次摔在地上。她狠狠地吐干净嘴里的残血，又伸手推她：“快走，有龙！”

“什么龙？龙不是死了吗？”唐舞桐瞪大眼睛，古月娜再次咳出了大量的鲜血，用颤抖的手指着地窖中央。金山依旧哗啦啦地响着，奔流着，火龙巨大的黑影缓缓沉了下去，缓缓地扭曲变形——

没错，火龙的身体在扭曲，它像一团云一样软绵绵地扭曲着翻滚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响声越来越剧烈了，古月娜低声说道： “那只火龙只剩一张皮了。它的身体完全被掏成空壳——这里是地龙的巢穴。”

唐舞桐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大事不妙。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古月娜，一咬牙，把她的胳膊揽在自己肩膀上，奋力撑起古月娜的身体向地窖门口跑去。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稳，两人一齐摔倒。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有些超出了她的负担。唐舞桐不死心，翻身爬起来，要再次扶起古月娜。

她打开唐舞桐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自己逃命吧，让你扶着我我死得更快。”

“那，那你不就更应该和我走了！”唐舞桐脱口而出，再次把古月娜的全部重量压到肩头，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