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亲卫与鸿俊经过二层,沿途经过不少画窟外,窟外休息的画师见尸鬼前来,纷纷双手合十,稍一行礼,显然已见过尸鬼。
鸿俊转头看画师,也随之行礼,那亲卫只是一点头,再上一层,将他带到莫高窟中央,进了其中一窟。
一名画师正在绘制菩萨像,祂的肌肤雪白,极其温柔,双目中带着慈悲之意,身后乃是彩衣飘扬的飞天像。那画师是个与鸿俊年纪相仿的小哥,正值寒冬腊月,窟中炉火正旺,他袒露肩背,只穿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裤,赤着脚,盘膝坐在架子高处,表情充满了虔诚,一笔一画,描绘着菩萨的手臂

认识祂吗?
鸿俊摇摇头,惊叹于那画师的年纪,敦煌上千画师,或一人一窟,或数人一窟,窟中雕像或木胎泥塑,壁画则五彩缤纷,庄严众生之相,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那是深抵灵魂的震颤,令鸿俊几乎无法呼吸,站在菩萨的面前,他只觉在那渺不可及,却又真真切切的某个世界里,诸天神佛正充满怜悯地审视着他的心灵。
画师见有客前来,便放下画笔,朝鸿俊双手合十,暂时离窟

大势至菩萨。使众生得血光刀兵之解脱。莫高窟也唤‘千佛洞’,凡人度过碌碌无为一生后,散尽财帛,聘这些孩子充任画师,在窟中雕刻佛身,绘制佛相,求得普渡。每次往莫高窟朝圣之时,我便常常想着,菩萨们是否也护佑着我们妖族

这些画师们似乎不怕你,他们都认识你?

认识。这儿的人,称我们作‘阿修罗’
鬼王低头,打量鸿俊容貌,说

你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但原谅我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了,早已记忆模糊,再想不起是谁
鸿俊解下孔雀翎,托在手掌心中,朝鬼王出示。
两人沉默不语,鬼王伸出手指,拈起碧玉孔雀翎,喃喃道

五色神光,你是孔宣的孩子,那一天……
鸿俊随之一震,鬼王双眸转而注视着他。

你见过我爹?
鬼王的眉头皱了起来,鸿俊就知道鬼王与曜金宫一定曾有渊源,喘息着说

鬼王,我爹是个怎么样的人?
鬼王转身,离开了洞窟。鸿俊当即追了出去,鬼王在石梯前拾级而上,来到莫高窟的殿堂外,夕阳西斜,降入玉门关外蜿蜒的长城与茫茫大漠。
鸿俊心中充满了迫切,他没有问舅舅贾洲,只因曾经的父亲在他的面前,只会像个凡人,没有问狐江夜,因为狐江夜也不会告诉我详细。也没有问重明、青雄,只因他们的意思早已不言而喻:你得自己去找。
而在鬼王的面前,鸿俊的感觉,更像找到了一位妖族中阔别已久的父辈朋友。
鬼王在莫高窟顶坐下,示意鸿俊也坐,鸿俊不明所以,怔怔看着鬼王

当你在路上提及重明时。我便隐约感觉到,兴许正是故人之子前来,你爹娘还好么?

都去世了
鸿俊黯然答道,他知道鬼王总在棺中沉睡,对世事并不了解,但五色神光到了自己手中,也就意味着父亲早已离去。
果然,鬼王并不诧异,只是点了点头,出神道

那天他到河西来找我,我们坐的,正在此处
瞬间鸿俊内心深处涌起奇异的感觉,鬼王却若有所思道

不知不觉,一觉醒来,竟已有这么多年

当初……他来做什么?

他想将你交给我,由我与刘非,将你抚养长大

我就这么一座孤坟。刘非倒是很喜欢你,不过住在古墓中,日久天长,总令人心生压抑。现在想来,幸亏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让你留下

我对他来说,是个负累
鬼王意识到鸿俊的失落,马上说道

不。为何这么说?阿夜宠你都来不及,更何况你小时体质特异,是以总有妖族虎视眈眈。他需腾出手来对付獬狱,纵使有阿夜来保护你们,但獬狱诡计多端,恐怕也难以护你与你母亲周全,所以……
鸿俊明白了,感激地点了点头。
说着鬼王伸出手,搭在鸿俊肩上
鬼王见鸿俊似乎仍有些失落,补充了一句,说道

重明将你养得很好。当然,若留在我身边,想必如今还能再白一些
鸿俊正在难过,闻言却笑了起来。
鬼王又沉吟道

那年他瞒着你母亲,让阿夜拖着点时间,离开玉门关前来见我,白鹿能有一魂一魄得保,想必也是与你命中有缘……

什么?!
鸿俊这才知道,原来当年白鹿托生之事,竟还与他爹有些渊源!

你不知道?昔年他见过我后,便感觉到獬狱欲捕走白鹿,于是正是他插手,打断了獬狱的法术
鸿俊不禁剧烈喘息,难怪总觉得陆许在面对他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鬼王听了鸿俊描述,答道

这就是了,白鹿转生之际,想必以魂体,见过你父亲,你的容貌又与你父亲相似,于是他便常常记着
鸿俊深深呼吸,点了点头。

为什么…妖族都…会来找我?
在他的梦里,父母亲和阿夜一直在搬家,就是为了躲避不胜其烦的侵扰。问狐江夜,狐江夜也只是说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小时候他更说过“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妖怪”。

我想,你应该去问阿夜,或者你的养父,也许他们才是最了解此事前因后果者
鸿俊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

告诉我,鬼王……世叔。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
鬼王再次沉默,鸿俊眉头深锁,焦急地看着他,鬼王朝他投来莫名的一瞥。

他们让你下山来,找有心灯的小子?
鸿俊疑惑更甚,抓着鬼王的手臂,回想过往,将那天青雄如何让他下山,交付他办三件事,以及将心灯交到他的手里,源源本本地告知了鬼王。

那么……我想,也许他们并不打算瞒着你。原来如此……

到底为什么?!

小孔雀,你仍未做好接受它的准备

我只想知道,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时光回到过往,交由你选择的权利,你会愿意来到这世上么?
鸿俊已经失去了耐心,说到

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你们什么都知道,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回答我
鬼王认真地说道,那话语中,隐隐约约带着威严,就像重明每次站在鸿俊身前教训他一般

我……
鸿俊简直心如乱麻,不知为什么,却想起了驱魔司中大家相聚时的快乐

这当然很好

那么哪怕明天便死去,你也绝不后悔?这很重要,小孔雀

能有什么后悔的?我……

既是如此,告诉你也不妨,十八年前,你的出生,原是替你爹应了劫

!!!
紧接着,鬼王并起剑指,点在自己眉心,再缓缓地离开,手指上发着温润的蓝光,继而往鸿俊眉心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鸿俊的意识瞬间被扯进了鬼王的记忆中。
十八年前。
孔宣盘腿坐在莫高窟顶端,正在鸿俊所坐之位上,夕阳沉降,小时的鸿俊背靠着他的胸膛,歪着头,坐着睡着了

獬狱始终在寻找天魔种。我和阿夜一直在找办法,可是找来的办法都用过了,再无法将它从星儿的三魂七魄里取出来

求仁得仁。这不正是当初你的两位兄长,予你的指点么?
孔宣眼中现出迷茫,声音变得沙哑起来,说

我不知道,为人之父,竟是一件如此快乐之事……

将成为天魔的,本该是你

不错,两百年后,将成为天魔的,本该是我
夕阳的金光投向莫高窟,照入千窟中十万佛身,悲悯众生。

解铃仍需系铃人。不求你兄长,在人间跌跌撞撞,又有何用?

重明与青雄,只让我随便找个凡人女子,授她阴阳注生之术,将我这神魔一体的魔种注予她,铸为魔胎,余下之事,他们便不再关心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唯独我和阿夜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现如今,兴许连他们也料不到,如今的我竟是情根深种,割舍不下毓泽,也无法坐视星儿入魔,如今四处求医……

不是我不愿帮你,孔宣,哪怕将你儿化为尸鬼,魔种亦无法消灭,唯一能除去魔种的,便只有不动明王法相,六器合一之时

心灯也许可以。我得去找心灯

办不到。入魔之人,魂魄中的魔气可用心灯驱逐,但你孩儿体内的,乃是天魔种。他是凝聚世间魔气的引子,是你自打开天辟地后便已肩负的使命,神魔一体,生灭同存的劫数……
轰然巨响,白光闪烁,鬼王手指离开鸿俊的额头。
鸿俊如置身梦中,喃喃道

这都是真的

你爹生前常常自责。悔不该有着一念之差……

为什么……为什么……

天地间有戾气,所以有魔,岁月轮回,此消彼长,魔气若过盛,总归有净化之道。孔雀大明王体内魔种,正是吸引这魔气的种子。待其入魔后,燃灯古佛以心灯照彻世间,不动明王合六器之力除去天魔,孔宣再入轮回,投胎转世,如此生生不息

现在,再回答一次我的问题,小孔雀。若你这一生,注定要死去,你是否还会后悔,曾来到这世上,走过一遭?
鸿俊站起身,眼中带着些许恍惚。

众生总有一死。现在,想必你明白了你养父所言
鸿俊意识模糊,缓慢走下梯级,转过身,踉踉跄跄,沿那通路朝着莫高窟的尽头走去。他的内心充斥着电闪与雷鸣、狂风与雪瀑,他的表情却无比平静。
鬼王依旧坐在原处

你居然不阻止我
鸿俊早晚都要知道,那不如借着你帮个忙


这对鸿俊…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是他的经历,就算我们再怎么封印他的记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

狐江夜又对着他们说
快过年了

夕阳之光投入这千窟万佛,他路过每一窟洞口,诸天佛像神情安详,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而他只是这三千世界中,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一名寂寥过客。
傍晚时分,李景珑快步出了九层楼,阿泰朝下吹了声口哨,问

上哪儿去?
李景珑没有回答,日近西斜,远远地有一队人策马前来,到得近前,先下马朝李景珑行礼,说道

将军说,玉门关防事关重大,不敢擅离职守,吩咐属下带得酒菜来

辛苦了,都送进去罢
士兵们便将补给搬进了九层楼中,李景珑朝高处答道

快过年了,今年就在此处过个年,不必再折腾了
阿泰这才想起,还有三天便到岁末,阿史那琼说道

没想到今年居然在这儿过你们汉人的年

莫日根!裘永思!下来帮忙!
莫日根还在三层高处发呆,闻言朝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裘永思刚和狐江夜出了门,就听见李景珑喊他名

马上就下去!
狐江夜笑了笑,说到
我也来帮忙吧,人类过新年挺热闹的

入夜前,李景珑将补给收好,交了士兵们打赏,随行诸人要见甥少爷,顾及先前鸿俊与鬼王在一处,李景珑便打发他们先回去,言道不久后便回玉门关报平安。

鸿俊!
李景珑跑上跑下,四处找鸿俊,却在陆许沉睡的窟前,见莫日根如木桩般站着。

长史。谈谈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过年?

会有办法的

你倒是说啊!
李景珑沉默不语,与莫日根并肩,面朝莫高窟外,月亮升起来了,沙丘上一片雪亮。
李景珑朝那洞里头看了一眼,壁画下,陆许还在沉睡,低声朝莫日根说

我能怎么办?!要不你倒是教我?

苍狼与白鹿,命中注定乃是一对

对啊。要么你上?

哎,恕我打个岔,你俩问过鸿俊的意思了吗?

问什么?不用问了,长史,你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倒是不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感情难不成是想来就来的?这不对啊,姓李的,你就这么自信?让我教你几手?
狐江夜现在脸色已经不好了,裘永思赶紧对着长史说

长史,我们先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啊

突厥人,你想打架是不是?
李景珑指指一边,示意莫日根到角落里去说,推着他走了。

来啊,这次你有什么办法?不是每次都让我们放心么?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是不是?

易容术,你知道的吧?或者问问鬼王、妖怪们,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你变成我的模样,我再变成你的模样…

可这有区别吗?!你就算易容成我去谈情说爱,最后实际上不也一样?!

要么最后换你上?我在一旁……

与你全程不干涉,最后在一旁放个心灯,有什么区别?

这只是一个可能,就不能试试吗?
李景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了想,说

要么去打听打听,咱俩能不能移魂?将我魂魄附在你身体上……

长史,这有区别吗?

我说,你依旧是你,只是将我魂魄,短暂附在你身上
莫日根突然想到,一体双魂似乎是可以的,但这要怎么办到呢?

心灯在你魂魄里还是在你经脉里?

在我经脉里,不行!这不行!
狐江夜脸黑的能把李景珑剁成丁,裘永思在一旁开导
阿史那琼好奇地看了眼,朝阿泰耸肩,摊手。
阿泰笑着说

应当是从前风流潇洒惯了,才给长史这自信吧?
阿史那琼却动动阿泰,示意他看。
月光下,鸿俊拖着步伐走来,叹了口气,似乎十分疲惫,左右看看

鸿俊?
鸿俊没有回答,进了其中一窟。
陆许安静地躺在壁画前,鬼王的亲卫在他头顶、肩膀、腰腹各处的地面上,共点了七盏灯。1
我写不出好玩的评论,也想给大大加油!

这是什么法术?

殿下,这是安抚他魂魄的七星灯
鸿俊点了点头,忽想起瘟神与玄女未除,此刻的他们不知藏身何方,会不会计划着卷土重来。但鬼王既然醒了,不惧瘟疫,更不怕寒冷,没有入梦,想必这两只妖怪也不至于蠢得再来招惹他。
他背靠壁画,坐在陆许身边,伸出手,放在陆许的额上。
当年他的父亲原本想救自己儿子的性命,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却反而救了陆许。不知为何,他反而希望陆许能醒来,让他再度回到梦里,看见父亲与母亲,朝他们说几句话,哪怕梦中全是自己的回忆。
他做了这个决定,是否也曾后悔?
母亲是否知道这背后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