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熹国·释城】
夜色渐深,寥寥星辰和盏盏明灯初上人间,照亮一方天地,街道上仍是如白日般喧闹的车水马龙。
一家茶馆坐落在这繁华的街道上,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大相径庭,是不同于周遭的清静,只闻偶尔的杯盏碰撞声和人们的低语。离得近了,才闻得还有悠扬的琴声,如芙蓉泣露,低回婉转,又似一阵清风,抚去人心头的纷乱。
街上一黑衣少年闻得这琴声,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凤眼微挑,眼里皆是冷漠,看得人心寒。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将手中折扇一收,划出响亮的破风之声,负手于背,在茶馆中寻了一处靠近中间展台的席位落座。
仆役走近,未等其开口,少年抢先道:“一份杏仁豆腐,一盏绿茶。”熟悉至极的话语,貌似是此处的常客。低哑的男声带着一股生来的清冽,使人不寒而栗。仆役微愣,半晌才唯唯诺诺地到了声“是”,转身跑走了。
不久仆役便端上一碟精致的茶点和一壶新鲜的绿茶。少年略微颔首,仆役慌忙退下。少年抬手,将折扇放在桌上,斟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就那样静静地放着。
这里是释城最负盛名的茶馆——“清雨凝香”。今天茶馆新主人接替,宴请旧客新宾。传闻茶馆新主人与释城最有名的青楼“芸芷轩”花魁“依茗”是至交好友,特请她来助兴。
少年抬眸,看着展台中弹琴的少女。银白色的发丝倾斜而下,面覆一层薄纱,看不清面容,只见一双微阖的银白色睡凤眼。一身素衣白裳,仿若不染纤尘的仙人。
芊芊玉指在弦间游走,琴音似清泉般涌出,冲刷着灵魂的污垢。和着琴音,少女悠悠唱起歌曲:“繁花似锦皆入梦,风过无痕尽不留。冰雪消融寒又透,月上星夜更兼程……”——宛如天籁,是台下众观宾给予的评价。
歌声稍顿,少女随琴声哼起了曲调。和缓的琴声逐渐转急,歌曲已至高潮:“隐于尘世绽于雨——芳菲满枝春不复——落叶知秋纷飞间——以墨画梅无香展……”
茶已是温热,少年方才端起啜饮,放下杯盏,拿起一块茶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繁花隐》……”
最后一声弦音落下,少女抱起琴,施以一礼,退至幕后。
……
厢房内,是如少女般纤尘不染的素白。清婉的古筝声自窗外传来,少女浅笑,坐下与之合奏。二人宛如俞钟,琴瑟和鸣,似是故人重逢。
一曲毕,少女靠窗而立:“知音难觅,公子可愿相见一叙?”少女稍顿,又道:“或者,该称呼为‘姑娘’?”最后两个字刻意咬得很重,带着十足的戏谑。
从窗口闪入一人,正是先前的黑衣“少年”。“少年”的手按在背后的剑柄上,缓缓拔出三寸,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女莞尔:“你猜?不过劝你不要妄想和我动手,毕竟……”白光凝于少女手中,形成朵朵白梅,花瓣四散开来,如刀刃般划过,只闻破风之声,转眼间便已破皮肉。少女笑靥如花:“你打不过我。”
“少年”瞳孔骤缩,惊诧道:“法修?”少女挑眉:“那可不一定。”未等“少年”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已架于“少年”颈间,竟是快到让人看不清!
冷汗从额头滑落,在细小的伤口上引起丝丝疼痛,“少年”微挑的丹凤眼警惕地看着对方,其中是掩盖不住的惊异:“武法双修?!”
在这世间,法修已是十分难得,更何况武法双修!对方还是连法器和武器都没拿出来,真要动手自己绝无胜算。
少女笑着将匕首收起:“终于肯安静挺我说话了?”少女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一只手撑着头,慵懒地睨着“少年”,全然没有了弹琴时的端庄模样。“少年”察觉到少女的视线,有些不满地偏过头“啧”了一声,不再言语。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芸芷轩’花魁,花名‘依茗’,真名泠沁汐,如你所见,是武法双修。速度型武修,音律类风系法修,”泠沁汐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我还是妖,白梅花妖。”
“少年”瞥了泠沁汐一眼:“还以为你是草木类法修。”泠沁汐淡然道:“怎么?没见过我这么凶残的草木类法修?”“少年”心中不禁吐槽:“这家伙不怼人会死?”然后选择了识相地闭嘴。
“江辞,字清月。力量型火双系武修,武器重长剑‘惊鸿’,江氏富商家的千金大小姐。生母六年前病逝,父亲却纳了新房小妾,新房小妾一直针对于你。与此茶楼的主人‘关系匪浅’,故受邀前来,对吗?”泠沁汐笑容可掬,但在江清月眼中没由来的欠打。
江清月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所以呢?是又怎样?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泠沁汐笑吟吟道:“我是谁刚刚才提起过,大小姐你记性不好?”江清月怒气更盛,伸手到背后提起剑就想砍,结果接下来的话让江清月连想直接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泠沁汐仍是笑得璀璨:“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些的……自然是‘萧萧’告诉我的啦~”其中“萧萧”二字语气显得十分暧昧。江清月整个人瞬间降到了冰点,语气极冷:“‘萧萧’?哪个‘萧萧’?楚笙箫?”泠沁汐还是挂着一张貌似人畜无害的笑脸:“不然呢?还有哪个‘萧萧’?还是说……你在想哪个‘萧萧’?”语气中满是挑衅和某种微妙的意味。
“泠沁汐!你给我闭嘴!”江清月怒吼一声,提剑就砍。不愧是力量类武修,剑剑力道极重且直取要害,泠沁汐闪躲间唤出一把短剑与之抗衡。双方都未伤及对方,但激荡的剑气在打斗中震碎了房内不少物品。江清月像是发了狠般的攻击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被泠沁汐以一把轻剑轻而易举地化解。
在这你退我进的战斗中,江清月眼见自己逐渐落于下风,更是怒不可遏,向后一跳,捏了一个剑诀:“‘惊鸿’——烈焰诀——烈火焚焰!”随着声音落下,她手中的剑脱离,向泠沁汐劈去,随剑气而来的沙石和烈火被对方一个翻身躲过,打中了泠沁汐身后的墙壁,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泠沁汐脸上也稍显愠色:“江清月!你要动真格的是吧?好,我就陪你玩玩儿!‘离夭’——召来——”短剑消失,一把白色的纸伞应声而出。泠沁汐撑开伞:“‘离夭’——风云诀——风卷残云!”她双手飞快地翻飞着,结成法诀,卷起地上的风沙吹灭大火。江清月仍是不依不饶地追着泠沁汐砍,泠沁汐双手维持着法诀,只能闪避,不慎被其一剑刺穿肩部,鲜血顷刻便染红了白色襦裙。
火终于彻底熄灭,泠沁汐一手抓住“惊鸿”,将其拔出甩飞,已是怒极:“江清月!不要逼我和你动真格的!”江清月也是气急:“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是谁?和楚笙箫是什么关系?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调查我?有什么目的?”泠沁汐怒极反笑,一字一顿道:“无!可!奉!告!”
江清月也不想再废话:“‘惊鸿’,召回!”剑应声而动,回到其手中。江清月后退,捏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剑诀:“绝技——惊鸿剑舞!”转眼间便只见数道剑影向泠沁汐飞来。泠沁汐冷笑一声:“‘离夭’——风起——破!”
狂风骤起,数道剑影都化为齑粉:“江清月!这是你你自找的!”泠沁汐将白伞收起,白光凝于指间:“落梅斩雪——困!”片片白梅花瓣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江清月包裹其中,花瓣如薄刃,所过之处只见血流,不见伤痕,可杀人于无形。被花瓣所伤后越发强烈的无力感,使江清月认识到这绝不只是普通的梅花。
江清月祭出剑阵护住要害,其余部分皆被花瓣划伤,伤口极细,肉眼几乎不可见,却是使人有着被凌迟般的错觉,每一处被伤及的皮肉都是生疼。随着移动牵扯伤口,痛觉更甚且血流不止,先前的无力感越发强烈。即使护住了要害,再这样下去,也终归要困死在这诡异的阵法之中。江清月咬牙,想要使出血祭拼死一搏。
忽闻一阵破风之声,随之响起的还有一清灵女声:“都给我住手!你们再打下去还不得把我的茶馆拆了!”一把骨扇旋转着向泠沁汐飞来,射出数根银针。泠沁汐躲过暗器,接住骨扇,施法被打断,困着江清月的法阵随之消失。泠沁汐眉头微蹙,望向来人:“箫箫?”
来人一身黑色长裙,坐在窗棂上,她冷哼一声,从窗棂上跳下,一把夺过泠沁汐手中的骨扇,扶起一旁重伤的江清月,瞪着泠沁汐:“泠,清月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动她,包括你!”泠沁汐挑着一双细长的睡凤眼看向楚笙箫:“萧箫,你应该很明确地知道,你打不过我。”折扇带着罡风,削断了几缕银丝,架于泠沁汐颈间,楚笙箫怒视着泠沁汐:“是吗?不试试又怎么确定呢?”
泠沁汐叹了口气,拍开楚笙箫的折扇:“箫箫,我不想和你打,更何况是她先动的手,不如各退一步,我替她疗伤,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楚笙箫凑到江清月耳边低语:“我们的关系之后再和你解释,伤这么重少说点话,泠的阵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转身对泠沁汐道:“可以,但你要是还不了我一个完好如初的清月我跟你没完!”泠沁汐点头,打了个响指:“放心吧。”随着声音出现点点白光,将江清月包裹其中,形成一朵闭合的巨大的白梅。
楚笙箫疑惑地望了泠沁汐一眼,泠沁汐摆了摆手道:“别这么看我,我是不靠谱,可我们花妖一族的治疗术确实就是这样,别的伤不保证,但我打出来的伤我还是能治好的。倒是你,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她在里面也能和外界交流,这你不用担心。”
“我本意是看你们两个都喜欢音律,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就在宴会上同请了们二人。谁知道等我一来你们就已经打起来了。”楚笙箫满是无奈。“所以有关于我的事情是你告诉她的?”江清月问。楚笙箫点了点头,想起江清月看不到外面的事物,又补了一句“是”。
“那首曲子……”
“《繁花隐》?怎么了?”
“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看你们都挺适合这首曲子的,并且你擅琴,她擅笛,想着哪天让你们合奏试试,就誊了一份给泠,另一份给了你。”
“当时听她弹时就听出来了,我还以为……”
“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没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旁边听她们聊天的泠沁汐突然插了一句:“所以你以为我不怀好意,偷走了箫箫的曲谱?”
江清月愣了愣,轻声道:“是。”
“然后你为了试探我,就借了古筝又弹起了《繁花隐》,引我与你合奏?”
“是。”
“还以为我调戏了你两下就气得真心和我拼命呢~”
“……不过你是真的挺欠打。”
“那又怎样?你打不过我。”
“……”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楚笙箫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都是误会,那此事到此为止,大家冰释前嫌,重新认识一下。”泠沁汐抬眸,又打了个响指,巨大的白梅化作白光消散。江清月看了看自己身上,伤势明显已经痊愈。
泠沁汐靠墙,双手抱胸而立:“你们俩我都认识,自我介绍也做过,重新认识就不必了。不过补充一下,你们的关系我知道,我和箫箫是挚友,也仅仅只是挚友。”
泠沁汐纵身跃出窗外,站在树枝上,背对着房内的二人:“今夜便不再多作叨扰。玥,走吧。”被泠沁汐称作“玥”的紫衣少女落在泠沁汐身旁,看到她肩上干涸的血迹后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泠沁汐温柔地笑了笑,扑进她怀中,把头埋在她颈间:“没事,小伤而已,回家吧。”紫衣少女笑着抱起泠沁汐:“好,我们回家。”
转眼间二人便已消失无踪。
……
数日后的晚上,当江清月来“芸芷轩”找泠沁汐时,只见泠沁汐正趴在一个人怀中撒娇,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江清月后悔没和楚笙箫一起来,有些尴尬:“咳咳……我来得貌似不太是时候,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泠沁汐瞥了江清月一眼:“不用,有事就说。”江清月不禁在心中吐槽:“确认无误,是真的泠沁汐,还是一样的欠打。”
江清月指了指抱着泠沁汐的人:“她……”泠沁汐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仰起头环住身后人的颈脖,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介绍一下,玥烟阑,我情人,‘芸芷轩’琴师,花名‘沫菀’,武法双修,灵活型武修,音律类光系法修,紫粉蝶妖。”
泠沁汐扭头,看向江清月:“有什么事直接说,没什么需要避讳的。”江清月突然一本正经地道:“我这次是来道歉的,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泠沁汐被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怔住了,愣了愣神才道:“那一次是我把你打成重伤,真要道歉的话也是我向你道歉,更何况已经冰释前嫌,此事便到此为止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江清月挥手在空中一划,手中多出了几张纸,递给泠沁汐:“这是《繁花隐》的下篇,笙箫有事抽不开身,让我代为转交。”泠沁汐接过曲谱,粗略地扫视了一下,抬头问江清月:“有歌词吗?”江清月摇头。泠沁汐有些不满地嘟嚷:“萧萧这家伙,又作完曲了扔给我作词。”江清月张口,似乎想要反驳,却又闭了嘴,毕竟怼不过这家伙。
江清月起身,准备离开,被泠沁汐叫住:“等等,既然来了,就待会儿再走好了。”江清月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泠沁汐嘴角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你会作词吗?”江清月依然一脸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泠沁汐笑得璀璨:“过来,我教你。”江清月疑惑地“啊?”了一声,十分不解。
……
转眼一年已过,玥泠二人离开了“芸芷轩”,寻了一处地方安顿下来。期间箫月二人常来拜访,四人已是至交。
冬日,是夜。料峭的寒风裹挟着纷飞大雪,刺骨的冰冷。急促地敲门声响起,玥烟阑与泠沁汐对视一眼,起身出去开门。门一打开,风雪便呼啸而来,看清来人后玥烟阑不免一怔:“笙箫?”楚笙箫披着厚重的锦袍,喘着粗气:“先进去再说。”
屋内燃着炭火,格外温暖。泠沁汐倒了一杯茶递给楚笙箫:“萧萧你这时候来找我们,是有什么急事吗?”楚笙箫解下外袍,接过茶喝了一口,急切地道:“泠,清月被她姨娘逼婚,三个月后就要嫁给史部尚书的小儿子杨穆河!”泠沁汐不解:“不对啊,小辞不是被她姨娘雇的杀手重伤,流落街头被你所救么?”
楚笙箫握着茶杯逐渐攥紧,颤抖不止:“那个杨穆河是个花花公子,成天流连在风月场所,只知道寻花问柳,小妾都有十多房。他看上了清月同父异母的妹妹江怡然,便让史部尚书去向皇上求了一道婚旨,想娶她妹妹做十七房姨太。清月离家出走后江怡然就以‘江家大小姐’自称,而御赐的婚旨上写的也是‘江家大小姐’。她姨娘当然不想自己的女儿嫁给杨穆河那种人,便派人打听到了清月的行踪,将清月强行带回了江家,逼清月代替她妹妹嫁给杨穆河。”
泠沁汐轻蔑一笑,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她姨娘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之后即使杨穆河发现娶错了人,也要顾及皇上赐的婚旨,不能说明,也不能声张,一但被皇上知晓可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这也使杨穆河不敢再借此对江家发难。保全利益的同时还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可真是厉害。”楚笙箫气急,拍案而起:“最让我生气的是,我得知这一切后立刻去找了清月,结果她的房间下了禁制,她还被封了灵力,武器也被收走了。”
泠沁汐拍了拍楚笙箫的肩:“萧萧你且安心,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正午我们会去找你商讨此事,不出五日,定能将小辞救出来。”泠沁汐顿了顿,怒极反笑:“并且,富商江氏,早就该亡了!”
……
转眼已将近一月,释城的街道上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抬着红轿,好不热闹。
茶馆中议论纷纷:“诶,你知道吗?传闻史部尚书的小儿子与江家二小姐早有私情,不久前在酒楼幽会被人撞见,便把婚期匆匆提前了两个月。”
“江家二小姐?可我听说,史部尚书因此替他小儿子向圣上求了一道婚旨,求取的是江家大小姐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江家的大小姐为正室所生,正室病逝后便不受待见,后来就离家出走了,这不,前不久刚被接回来就病逝了。这二小姐自然就成了大小姐,嫁给了史部尚书的小儿子。”
“原来是这样……”
窗边一人听着茶馆中众人的话语,看了看窗外红骄上的女子,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扭头对桌边另外三人道:“准备一下,今晚我们该行动了。”
繁星荏苒,昭示着夜色已深。乌云蔽月,显得今夜格外暗沉。竹叶在风中乱舞,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富商江家的宅邸上空划过四道身影,落在屋顶上。泠沁汐给了身后二人各一只浅紫色的灵蝶:“这只灵蝶会自己跟着你们,待会儿在它附近一定范围内会形成结局,结界内不会受幻术影响。”二人接过灵蝶,点了点头。玥烟阑与泠沁汐相视一笑,手中聚起紫光:“森罗万象——魇!”紫光凝成数千万紫蝶,紫蝶盘旋于府邸各个角落,抖落的磷粉四散开来,梦幻却诡异至极。
泠沁汐扔给江清月一把剑,是之前被收走的“惊鸿”:“接下来你们随意,我和玥先就带你哥走了。”江清月接住剑,微微点头:“多谢,我哥是我唯一真正的亲人了。”泠沁汐明了一笑,和玥烟阑一起跳下屋顶。
……
第二日清晨下了很大的雪,释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一件事——富商江家在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江家老爷和小妾林氏还有江家三小姐和江家二少爷更是被人凌迟,其他人直接被一把火烧死,就连嫁到史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和她丈夫也在昨晚暴毙身亡。
杨家帮办了江家的丧事,葬礼异常盛大,整个释城都只闻一片哀声。世人无不为这突如其来的红白双事而感叹。
一位身着蓝色长裙女子独自坐在窗边,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倒了一杯茶,喃喃自语道:“烟阑的蛊毒倒真是好用。”
阳光透过树枝落在杯中,时不时响起的几声鸟鸣和雪化开后滑落在地的声音衬得房内越发安静。
一男子在她对面坐下,她转头问他:“哥,你都知道了?”男子点头。她又问他:“你会怪我吗?”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会。”女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问他:“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想以一个新的身份去参军,我还有一个想要守护的人。”女子愣了愣,随即浅浅一笑:“好,我帮你。”
……
时光如水,回首十年已过。
这十年间,熹国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名为千秋霁。他带着熹国的士兵一路南下,占领了许多邻国大安的城池,直至安国都称令京。
熹安两国大战前夕,皇上召见千将军,屏退左右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他:“千爱卿,此战有几成把握得胜而归?”千将军毕恭毕敬道:“回陛下,安国已是强弩之末,臣预计有九成胜算。”
皇上略微颔首:“那如若爱卿得胜归来,可有想要的赏赐?”千秋霁抬头,迎着皇上的目光与其四目相对:“臣有一个不情之请。”皇上淡淡道:“说。”千秋霁起身跪下:“臣恳请陛下为舍妹赐婚。”皇上不解地皱眉道:“令妹的心上人是何等特殊身份,需要请朕赐婚?”
千秋霁顿了顿才道:“回陛下,舍妹的心上人是一名女子。”皇上笑了笑,似是觉得新奇:“哦?这倒是有趣,说说看,是哪家小姐?”千秋霁看着皇上难得展露的笑容,略微愣神:“释城平民女子,楚笙箫。”皇上点头:“待你得胜归来,朕会为她们二人赐婚,爱卿先平身吧。”旋即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么?”
千秋霁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笑得温柔:“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此物?”皇上看清他手中的物品后不禁一愣:“这是……”
皇上还是年幼的太子时,曾因为贪玩偷跑出宫,结果迷了路差点被人贩子抓走,被一个小姑娘救下,问明身份后将他送回了宫。临别前给了那个小姑娘一块玉佩,说等他登基就来娶她当皇后。可当他登基后再回到附近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皇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千秋霁无奈地笑了笑:“我幼时长相确实比较清秀,陛下竟是将我当成姑娘了么?”千秋霁将玉佩放到仍在不知所措的皇上手中,勾起唇角不怀好意的一笑,凑在他耳边低语:“不知陛下当年说的话可还算数?”皇上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猛地后退,双颊飞霞,耳尖红到几欲滴血,窘迫地说不出话来:“当当当……当然还还……还算数,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千秋霁看着他这个反应,禁不住笑出声来,拉过他的手在手背上虔诚地落下一吻:“等我回来,‘娶’我做皇后,陛下可不要食言啊……”说完便起身离开,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陛下御驾亲征辛苦了,沙场危机重重,臣明早派五万精兵护送您回去。”然后留皇上一个人在房中兀自凌乱。
多年后千秋霁问起过皇上:“陛下,若是当年臣并未向您坦白,您还会同意和臣在一起么?”尽管皇上声若蚊蝇,却还是尽数落入了千秋霁耳中,他有些羞赧地道:“其实,当年你即使不坦白,朕也会认为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然后在你得胜归来后问你愿不愿意带我私奔,毕竟皇弟其实一直都想取代朕,朕知道的。如果他想,让给他也未尝不可……朕不知在何时,早就喜欢上你了……”皇上的声音越来越小,千秋霁认真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句话。千秋霁紧紧地抱住了他,温柔地笑笑:“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竟是臣庸人自扰了……”
……
这场仗一打便是两年。听皇上身边的很多亲信大臣们相传,这两年期间皇上经常拿着一块玉佩发呆。大臣们纷纷猜测是皇上的思慕之人所赠,也是陛下一直不愿选妃的原因。陛下身边的老臣们不得不感动得老泪纵横:原来陛下之所以一直不愿选妃不是因为不举,也不是因为有龙阳之好,而是因为一直在等思慕之人,真是一个深情的好男人啊!
但不得不说,皇上让他们失望了。当千将军凯旋而归,皇上下旨封千秋霁千将军为皇后,封其妹千故笙为公主,赐封号“清月”和封地释城,封平民女子楚笙箫为清月公主驸马,半年后举行婚礼时,全国上下都惊呆了。
……
婚礼当天,整个熹国都笼罩在浓烈的喜庆氛围之中,但公主和驸马似乎并不是很高兴。
公主千故笙身着凤冠霞帔,有些悻悻地问驸马楚笙箫:“笙箫,今日你我大婚,整个熹国都知道了,如果她们还在人界,应该会来的吧?”楚笙箫也是一身婚服,头上半披着一层红纱,轻轻摇了摇头:“泠和玥自从之前在江家一别后就消失无踪,我也不是很确定……”
婚礼正式开始,打断了楚笙箫未说完的话。二人对视一眼,踏上各自的婚轿,绕城一周后又回到原地。婚宴之后夜色渐晚,二人拜过三拜后便入了洞房。
取下身上繁重的首饰后坐在床上,二人都有些失落。楚笙箫看向千故笙,叹了口气:“她们两个还是没来啊,以后就更不会来了吧……”千故笙叹息着点点头:“是啊,婚宴上完全没看到她们的影子,甚至在礼单上都没有她们的名字。不管去了哪里,好歹托个人来告诉我们一声啊……”
极其熟稔的歌声自窗外传来,伴随着悠扬的笛声和空灵的琴声:“愿余生无波澜,愿岁月无遗憾,愿你们从千山暮雪,共行至人间月圆……”
二人循声望去,入眼的是两道熟悉的身影,仍是初见时的模样,未改丝毫。不远处的树枝上,一人半阖着眼眸,倚树而立,衣袂翻飞,手执一支玉笛,悠悠地吹着。另一人低垂着眸,唱着的歌是熟悉的曲调,并未作完的词,歌声和着琴声,空灵而又略显低哑。
一曲奏毕,两人收起乐器,望向屋内的二人。泠沁汐忽然笑了:“抱歉啊,妖族有些事情,我和玥就先回去了,没来得及和你们告别。当初清月跟着我学了几天作词就放弃了,《繁花隐》的下篇也就一直没有歌词,我在妖界把词作好带过来了,就算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吧,也算是我们对你们的祝福。”她边说着边挥了挥手,几张纸出现在二人面前,楚笙箫伸手接过。
泠沁汐看着二人,打趣道:“话说现在是应该叫清月你千故笙?还是应该叫你清月公主?该叫萧萧你驸马了吧?”千故笙直接无视她的问题道:“那以后还会再见吗?”泠沁汐微怔,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扭头看向玥烟阑。
玥烟阑叹了口气,无奈道:“妖族出了很多事情,我们抽不开身,这次是听闻你们二人成亲的消息才难得抽出些时间来这一趟。”玥烟阑手中亮起紫光,在二人手腕处凝成一对紫玉手镯,中间一条若有若无的线连着两只手镯。玥烟阑垂眸,拍了拍泠沁汐的肩道:“这就当做是我送给你们的贺礼好了,泠,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泠沁汐点头,只见一白一紫两道光一闪,两人便已离开。一张纸从窗口飘入房中,千故笙伸手接住,纸的正面写着:“此生无缘,来世相见——泠”反面写着:“奈何桥上可不要和对方走丢了——玥”。
【妖界】
玥泠二人刚到妖界入口,一个似乎已经在此处等了很久的小花妖便匆匆跪下:“公主,圣女,你们终于回来了。公主殿下,兽妖大部分已经答应归顺,只有几个种族还在拼死抵抗,长老们想问问您的意见。”泠沁汐眼中闪烁着刺骨的冰冷:“哦?既然不愿归降,那便灭了吧。小花妖起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转告。”
……
时间若过眼云烟,晚风中再望眼当初,已是万年前。
落日的余晖洇染了大片的天空,妖界不分四季,让人辨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人歇在被夕阳笼罩的白梅花树下,夕阳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熟睡的人儿脸上。风吹落片片花瓣,将树下的人掩盖,带动白色的衣袂和裙摆,夜幕将近,不免微凉。
树上的人紫衣蹁跹,微阖着眸。周围的紫蝶或盘旋不断,或落在其周身。淡紫色的磷粉散于空中,将她的轮廓衬得格外温和安宁。
溅鸣的水声和着轻柔的风声,将这一方净土与二人印成一副丹青水墨,如词中曲,似诗中画。
树下的人悠悠转醒,抖落身上的花瓣,叫醒树上浅眠的人。在夕阳映照下,二人并肩的身影渐行渐远。
“玥,如今妖界已经统一,我们离开这里,去找清月她们吧?”
“好,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古代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