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所有人都在安睡。而我则独自一人坐在深夜，把白昼的时间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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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听着mp3，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窗外灯火通明，不复我看到的沉寂。我关上灯，却还是透出五彩斑斓的霓虹光来。

我畏惧这光，觉得它刺眼。于是我躲，躲到房间角落里去，躲到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去。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减小占地面积，却还是有闪烁的光斑跃到我的灰色睡衣上。

我能想象这深沉的夜里，有多少人在这灯火通明里彻夜通宵群魔乱舞至天明。

我不是这其中的一员，也不觉得有趣，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城市里的人们总是如此。

白天人们西装革履走在街上，坐在办公室里，一头扎进手机和笔记本去。

白日，人们是安静的，到了夜晚，则截然不同。

人们彻夜狂欢，让灯整夜亮着，让水彻夜流着，将食物和美酒肆意泼到地上去。他们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们的快乐还不够。

他们要的是极致的快乐，疯狂可以助他们登上极乐。

所以他们把玻璃杯敲碎，让碎裂的杯子发出粉碎的音调。他们让美酒肆意横流，因为酒精已满足不了他们的快乐，只有像个石磨一刻不停地转着，疯狂地粉碎碾轧一切。

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人们都拥有着极快的生活节奏。没人能够真正慢下来，他们已经适应这种快节奏。

我最初进城的时候还是个农村人。我考上了大学，背着行李，来到我梦寐以求的城市里。

那时我向往都市的繁华，羡慕路过城市人光鲜时尚的衣着，羡慕他们住在宽阔气派的高楼里，羡慕他们喝着咖啡夹着笔记本电脑来去匆匆的样子。

我从没注意到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躯体，有些人甚至在这些能屈能伸的外壳下藏着何等的龌龊肮脏。

后来才听说这叫“社畜”。

作为一个从大山里艰难前行走出来的孩子来说，我觉得我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繁忙于没日没夜的工作和加班里，为了钱和生计忙活。

我忘了辛苦供养我的父母连同那些一辈子也没见过世面的乡亲们还在大山里眼巴巴等着他们全村第一位走出大山的名牌大学生回来。

我承认我忘了本心，忘了我辛苦来到城市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而现在我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社畜”。我向城市低了头，我被都市的繁华喧嚣迷了眼。

我来到这城市大概有二十多年了，从没向父母报过一次平安，也从不让他们坐火车来探望过我。我对拥有一对来自农村的父母感到耻辱。我抵触他们，羞于见他们，我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我的父母来自农村，那会被他们狠狠嘲笑的。

爸妈在十八年前的冬天双双走了。那时候农村打长途电话太贵，但他们实在太挂念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爸妈提着大包小包好不容易来到我宿舍，却被我毫不领情地轰了出去。

一月份，还下着大雪。老两口在马路牙子上过了一宿。第二天路上结冰，过马路发时候被一辆路上打滑的货车碾了过去，再也没回来。

我抱着老两口行李里放着的那件妈亲手织的毛衣哭了一晚上。

行李里放的整整齐齐的妈亲手做的衣服，还有一叠厚厚的几块钱几毛钱的纸币，边角看出来卷起过，又被人细心地压平了。还有我那时候爱吃的零嘴。他们怕我在外面受了欺负，生怕我一个人在外吃不饱穿不暖，担心我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而我做了什么？我把最爱我的人拒之门外，说我不认识他们，质问他们为什么把我生在农村。

这是我这辈子背负着的最沉重的罪孽。后悔穿插了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生。我多想时光可以倒流，让我能认清城市真正的模样。

我疲惫地拉上了窗帘，让黑暗笼罩我的全身。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家山后头那片农田。我躺在柔软又厚实的土地里，听见风吹过稻田的哗哗声和蟋蟀在田地里发出的叫声。我闻见成熟稻谷的清香，把手枕在脑后，仰着头看星星看月亮。

没有交错刺眼的霓虹灯，没有汽车在马路上穿梭的声音，没有纸醉金迷的音乐。

那里的黑夜是那样的深沉，那是一种缺席我的世界很久的安全感。那里的世界是安静的，那里的节奏是缓慢的，那里的人是朴实的，确是我曾拥有又失去，而现在又最想重新拥有的模样。

我忽然发现这座城市对我而言早就没了意义。这么一座城市，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拼死拼活地想进去，而里面的人却早已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而所有人都会变成一个模样——被城市所奴役吞噬，心甘情愿地成为房子和汽车的奴隶。

我想爸妈了。

我想看家那边的星星和月亮。

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