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城二月，阴雨连绵的天气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书房昏黄灯光亮着，女孩伏在梨木桌案，长发别在耳后，侧颜安静秀美。

长睫微垂，笔端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做完一套高考真题，baby合上笔盖，揉了揉被冻僵掉的手。

立春过后，气温还是冷得刺骨。

桌上手机在震，推送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她今天约了朋友外出。

把手机揣进衣兜，埋头收拾桌上的练习册和试卷。

别墅前院有轿车驶入，baby隔着薄雾朦胧的落地窗望出去，司机绕过车头，为后座的人恭敬拉开车门。

先落地的是一根拐杖，然后满头银丝的老人从车内走出，身形略微佝偻。

紧接着，一大群管家佣人迎上前。

baby心头一紧，加快收拾书包的速度，匆忙套上外衣和围巾，脚蹬进小皮鞋里，提起书包便往外跑。

在前厅还是避不可免地碰面。

谢毓开口，话语缓慢，却带着高位者不容反抗的威严。

baby半条腿还挂在窗台，翻墙的动作应声滞住。

僵持几秒后，baby慢吞吞收回腿，表情划过一丝僵硬，转身时已被她轻车熟路地调整成甜甜笑容。

女孩模样清丽，笑时人畜无伤的面孔无限逼近于天使状态。少年时期便斩获无数国际舞蹈大赛奖项，精通五种以上乐器，在校成绩优异，是个典型该被老师长辈窝藏在心尖儿疼爱的珍稀宝物。

但无论她如何优秀，谢毓就是对这张脸喜欢不起来。

她本不该是出生在杨家的孩子。

谢毓对她讨好的笑容不为所动，打量她齐整的衣着

明明是血缘至亲，关系却比陌路人更加疏离，对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baby维持着脸上的笑

谢毓没听她说完，直接打断。

谢毓杵拐缓慢从她身旁擦过，不是商量的态度，而是直接下达命令。

baby捏住背包肩带的指尖蜷了蜷，轻声解释

baby微怔。

baby脊背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抠紧书包肩带，陷进软皮革里，留下深深的印。

她低垂着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baby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整个人都有点木木的。从小到大，她在杨家留住的时间屈指可数，却每每都叫她印象深刻。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住进这栋别墅，谢毓对她的态度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谢毓的想法很简单，想让她成为一个优秀的傀儡，内外兼修，装备满级，走出去能吊打一众同龄世家的小孩，维护杨家颜面，将来再以长杨集团独女的身份与林氏联姻，此后长杨在国内企业将再无敌手。

谢毓不希望她有什么独立思想，只需要乖乖听话就好，杨家家大业大，能保她一世无忧。

baby也的确做到了，哪怕谢毓要求严苛，她确实做得完美无憾，成为所有人口中那种优秀得无可挑剔的女孩子。

可谢毓从来没有夸奖过她，永远只是绷着一张脸，以及无止境的尖刻言语。

baby想，也许是自己还不够好，没办法达到谢毓的期望。

baby脸上始终维持着甜甜的笑容。

哪怕谢毓把话说得再难听。

她都会乖顺地说

谢毓杵拐往楼上走，步履很慢，人到了一定年纪，手脚难免使不上力，上到第五阶时，脚下打滑。

险些栽倒。

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扶住。

谢毓站稳后却拂开她的手，唤来看护搀扶，半片目光都不曾留给她。

望着谢毓消失在二楼的背影，久久地站着，偌大前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面上笑容渐渐垮落。

她低下头，很轻地抿了抿唇，鼻尖有些发酸。

离杨开家，二月凉风夹着细雨，冷不丁灌进肺里，baby用力深吸一口，试图吹散胸腔那股闷闷的浊气。

走出一段路朝回望，杨家的花园别墅坐落在明水湖畔中央，夜幕降临时，湖岸灯火连绵成片，如同一座美丽的水上宫殿。

长杨世家公馆的核心区，寸土寸金，象征着城内不可动摇的经济地位，上层名流梦寐以求。

baby只觉得，那里不过是个豪华尊享版的牢笼。

一个离开了就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在小区路口等杨萱和李梦甜的时间，baby给纪嘉昀打了通电话。

通话连线，男人的声音温和关切，“小颖。”都是至亲，态度却天差地别。

许是春季潮湿的关系，细雨拂面，浸润得眼眶都开始发胀发酸。

baby垂下脑袋，用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喊

在那栋房子里的伪装顷刻瓦解，她今年其实才十七岁，正是少女无忧的年纪，却要学习戴着面具做人讨好，为了谢毓有天能认可她，真正看她一眼。

可渐渐的，她都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的。

baby声音有点哑，只有在纪嘉昀面前，她才会像普通女孩那样和自己的亲人撒娇。

话音最后，她微微哽咽。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再开口时嗓音依然温和。

baby仰头望向浓云渲染成铅灰色的天空，阴雨依旧，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世界好似放晴了一些。

撂下电话不久，李梦甜匆匆赶到。

baby倚在路边树下，背包带子随意地挂在单肩，从裤兜摸了盒烟，敲出一根噙在唇间。

翻出打火机，指尖擦动滚轮，点燃。

火光在风中摇曳，女孩漆黑的长睫染上一抹亮色，眼眸幽静，读不出情绪。

深汲一口，烟雾袅袅。

李梦甜一路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这幕目瞪口呆

baby长长吁了口气，闷堵的心绪松懈了些。

baby没有收手的意思，一啖接一啖，白雾自她嫣红的唇瓣缓缓滚出。

指尖轻点烟身，掸落烟蒂，漫不经心地嗤笑

baby朝李梦甜身后望了眼，问

baby对于杨萱见色忘义的行迹习以为常。抽完一根，她把烟头摁灭，直起身道“那我们过去吧。”

baby和李梦甜并肩走在路上，二月的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细密而连绵。baby没有撑伞的兴致，静静走着，乌黑眉眼润湿了朦胧在烟雨里，她本就生得清丽秀美，颇有几分江南那边温婉美人的味道。

过路同龄学生很多，正值十七八岁躁动的青春期，少见这样宁静的美貌，男生目光绝大多数焦距在她的身上，不愿挪移。

baby视若无睹，她容貌虽生得温润，骨子里却透着骄傲疏离，不是好攀关系的人。

李梦甜在一旁默默承担起撑伞的义务，察觉baby今天格外沉默，小心翼翼地问

见她没有交谈兴致，李梦甜也没敢多问。她和baby是高中同学，因为同班又住在同一寝室，关系自然比其他同学要好些。

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了解这个总是对谁都温柔可亲的女孩背后的模样。

其实baby私下不爱主动和旁人打交道，对不熟悉的人更谈不上亲热温柔1

如果不是必要社交，对人好坏，一切纯看她心情。

拐进小巷，baby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李梦甜看清眼前的人，是她们学校隔壁职高的，平时打架厮混，名声很臭，之前三翻四次纠缠baby被拒绝，仍不死心。

李梦甜胆子小，想往巷外跑，被其他两名男生堵住去路。

对方不怀好意地笑

baby反手抓住李梦甜的手腕，往身后一带，眼神冰冷地直视梁子尧。

梁子尧走近两步，将女孩纤细身躯堵在巷角，下巴冲旁边肯德基点了点

baby背倚墙壁，双手环抱身前，神情冷淡

梁子尧一愣，随之大笑起来。

他端起baby的下颚，凑近说

baby厌恶扭开脸，毫不留情拍掉他的手

baby推开梁子尧，拉着李梦甜快步往外走，梁子尧追上前，抓住她双肩，把她摁在墙上。

梁子尧看她奋力挣扎，冷笑

baby攥紧双拳，瞪着近在咫尺令人作呕的脸

梁子尧钳住她肩头，满意地看她吃痛拧紧的秀眉，目光流连在女孩领口外的白皙颈脖，神情一暗，舔了舔嘴唇。

梁子尧正要低头靠近，旁侧肯德基的后门应声打开。

装得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在半空划出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当当地砸在他的脸上。

梁子尧大声痛嚎，捂着鼻子顿顿后退，那垃圾袋里也不知装的什么，比石头还硬，几乎能把他脸砸得凹下去。

他抬手一摸，满手满鼻子的血。

梁子尧脚下不稳，一屁股摔进身后垃圾堆里。

紧跟着，接二连三的垃圾袋从里面抛出，对方大概是经过篮球队严格操练的三分神射手，只只都不偏不倚地砸在梁子尧的鼻梁上。

梁子尧痛得满地打滚。

baby一愣，下意识望去，傍晚小巷路灯昏暗，隐约看不真切。只见少年光影底下轮廓清棱的下颌线条，身姿挺拔而修长，抱手半倚在墙边。

嗓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欠打的戏侃。

隐约听见肯德基里有人隔门喊了声“蔡徐坤”，少年把最后一袋垃圾抛进垃圾车，确认地上的人已经完全丧失战斗能力后，径自准备转身回去。

仿佛他真的只是出来扔了个垃圾。

然后顺手救了个美。

后门拉开那瞬，对方听见她的声音，侧眸微微偏了下头。灯光撕裂黑暗从前厅倾泻而出，照亮了少年模糊在夜里的半张脸。

肤白清秀，犹如月光流泻般透彻，带着股干净清冷的纯。一双眼漂亮而幽深，眸光很静，像波澜不起的深渊。

里面的人在催促，只是很淡一瞥，他便收回了视线，开门进去。

玻璃门在空气里一晃一晃，逐渐闭合，少年身影拐了个弯，消失在肯德基前厅的操作间。

baby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她就是想问下救命恩人姓甚名谁。

哪知道对方这么高冷，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看他身上穿着肯德基的工作制服，应该是在这里打工的。

与梁子尧同行的两个男生都是吃软怕硬的，眼见带头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搞不清那少年的来头，第一时间就跑了。

李梦甜赶紧去拉baby衣摆

baby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还没缓过神，被李梦甜连拖带拽拉出小巷。

-

接下来一晚上的补习课baby都在走神。

左手边李梦甜在认真做课上练习，右手边杨萱在和校草眉目传情。

baby一手托着脸颊，一手心不在焉地转笔，目光落在白纸黑字的试卷上，思绪却远飘九霄云外。

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字都没动。

老师对了眼腕表，从课室后方走回讲台

baby作为各科老师心中堪比熊猫的国宝级学生，每逢课上问答环节中标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无论是竞赛级别的难度，抑或地狱级别刁钻的压轴题，baby从未失手。

唯独今天是个例外。

baby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还如若无闻地坐在座位上，心思对小巷内某个惊鸿一瞥做好事不留名的清隽少年牵肠挂肚，全然无视了补习课上三十名学生六十只眼睛齐刷刷投来的惊愕光波。

杨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也顾不上和校草眉目传情情至浓处就差临门一脚把对方摁在墙上亲。

在旁边疯狂暗示

看见她空白一片的试卷，杨萱卧槽一声

baby被按到什么开关般瞬间回神，对上物理老师老母亲般和蔼关怀的神情，赶在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间力挽狂澜自己的乖巧好学生人设。

baby原地起立，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裙摆，甜甜一笑道

不过是道双选的电路分析题，需要用到几个公式推导计算，这种难度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不用纸笔演算，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末了还低眉垂目，乖巧温顺地认错道

出身优越，成绩出众，反应能力一流，态度还端正诚恳，道歉时眼尾发红，话语微微哽咽，不过是课上稍稍走了个神，也不是没把答案说对，真情切意眼中含泪的模样让物理老师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表情太过严厉，活活把学生吓成了这样。

物理老师内心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深刻检讨，又将面上老母亲般和蔼关切的神情升华成老佛爷般的慈祥普照，抬手示意她坐下

baby软乎乎地“嗯”了声，屁股慢吞吞压回座位，有模有样地抬手擦擦眼角泪珠，仰脸冲对老师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物理老师心窝子被直面戳中，感动油然而生，就差没扑上去把她当成自家闺女亲亲抱抱举高高疼爱三连。

课上众同学也被这场感人肺腑师生情深深打动，满脸均是

的迷恋崇拜模样。

杨萱和李梦甜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为baby炉火纯青的装逼技术撒花鼓掌。

课后，三人并肩而行，杨萱在自动售卖机摁了三罐肥宅快乐水，抛给baby和李梦甜。

杨萱拉开易拉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问

相对杨萱的粗犷豪放派，baby和李梦甜细吞慢咽的喝可乐方式就显得十分婉约。

baby叼着吸管，如实答道

杨萱和李梦甜差点没被可乐呛死。

杨萱拉开李梦甜，挤到中间去，不可置信道

baby耸耸肩，无所谓道

这他妈三观不正，但杨萱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baby点头

杨萱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原本三人约好一起上补习班，杨萱顾着追校草错过了小巷里那场惊世大战。李梦甜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尤其重点描绘少年拎着三袋分类垃圾逆光出场，把恶霸梁子尧打得满地求饶，为国家环保作出贡献之余还顺手救了个美的光伟事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