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胭脂靠在墙根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从街那头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孩子举着灯笼从人群里挤过去,追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跑远了。
胭脂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头慢慢走来的几个人身上。
最前头的是个少女,穿一袭鹅黄织金的袄裙,外罩石青色缎面斗篷,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嫩。
她没戴风帽,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小的金累丝灯笼簪,垂下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擦过颊边,惹得她偏一偏头。
是景宁。
胭脂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记起御书房那一日,自己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瞥见屏风后头一抹隐约的影子。
后来景钰将她轰出去,她转身时正好看见那屏风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后面走出来的痕迹。
那时她便知道,这位公主殿下,是在的。
可那日隔着一道屏风,到底没看清模样。
如今看清了,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个清清楚楚,宫里生活的质子如何敢这般做呢,恐怕早就被挖了那双不安分的眼。
鹅黄的袄裙衬得景宁肤光如雪,石青的斗篷压住几分跳脱,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什么都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欢喜,还有几分娇矜的挑剔。
她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踮起脚去看最上头那盏走马灯,流苏从颊边滑落,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耳垂,耳垂上坠着一粒红豆大小的红宝石,在灯火里一闪一闪的。
胭脂忽然觉得,这丫头比系统给的数据好看多了。
景宁身后跟着两个穿青灰比甲的丫鬟,瞧着像是伺候的,可胭脂一眼就看出那两人脚步轻捷、目光警觉,分明是景钰安排的暗卫。
再远一些,人群里还散着四五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胭脂垂下眼,往阴影里缩了缩。
景宁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一会儿在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一停,一会儿又凑到卖花灯的摊子前挑挑拣拣。她在那摊子前站了许久,拿起一盏兔子灯看了又看,小贩笑着说了什么,她便也笑了,掏了碎银递过去,提着那盏灯高高兴兴地往前走。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放出来撒欢的小雀儿。
胭脂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丫头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没这么鲜活。
景宁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招呼那两个丫鬟快些。
丫鬟们跟上去,她却没再往前走,而是停在巷子口,转过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胭脂站在月光里。
她特意挑了这个地方——巷子深处,石桥前头,河水从桥下流过,河灯在水面上飘飘悠悠。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月白的长袍被映得像是会发光。
她没戴风帽,任由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颊侧。苍白的肤色在月光下愈发显得透明,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景宁愣住了。
她看见那人站在巷子里,站在石桥前,站在河灯的光晕里。他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又像是只是恰好经过、恰好被月光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