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了,在九门里,我记得最清楚的,除了佛爷,就是大小姐。
听说大小姐是顾家的养女,我们却没有一个人去查过她的身世。
毕竟乱世之中,弃婴多了去了。
但乱世出奇人,
九门之中,能让佛爷,二爷,陈皮和八爷青睐的,也只有大小姐了。
她是个奇人,下地倒斗,坐诊断病,出手伤人,上到上流社会的礼仪,下至流氓地痞模样,她都有。
八爷有多喜欢她?为她违反家训,平日里最是胆小怕事的齐铁嘴也为她杀了人。
本也不是个特别有钱的,平日里也是扣扣搜搜,却愿意花重金给她买一个戒指,愿意给她买绿豆糕,买糖油粑粑。不过,八爷其实也不是表面这么和善,毕竟……大小姐会变成那样,有八爷的直接原因。
陈皮,陈皮后来成了四爷,他算是最幸福的了吧?毕竟他和大小姐成亲了。
不过大小姐也是损,让陈皮看得到吃不到,明明是成亲了的,却硬是把陈皮当成兄弟看,听说陈皮没少去解九爷那边抱怨。
二爷?
那是个不知好歹的戏子,原本这大小姐是他到嘴边的肉,却是硬生生的跑了。
因为他娶了夫人,那个叫丫头的病弱女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有了丫头夫人,大小姐的脾气自然和他拉开距离,她是不愿意去当妾当填房的。
佛爷,
佛爷爱极了大小姐,大小姐受什么伤佛爷便会紧张的跟生孩子似的。之前听说街上来了个西洋拍照馆,佛爷兴冲冲的拉着大小姐去拍,总算是留了张合影,算是念想。
佛爷把自己的棺材放在十一仓,以求镇住十一仓里的东西。在旁边立了个衣冠冢,放着大小姐的衣服,便当做合葬了。
不过,我对大小姐最深的影响,便是鬼子打进长沙,大小姐拎着一条鞭子冲锋陷阵的模样。
蛇形鞭不愧是顾家祖传杀器,触之即死。
她身上和鞭子上,满是日本人的血……和九门并肩作战,哪怕她那时恨极了八爷。
过后,我问过她为什么肯出手。她撇开头,冷漠的回答道。
顾欢家恨哪儿有国仇重要?何况,我夫君还在这儿呢。
她拉着陈皮离开,隐约中她对陈皮说道。
顾欢陈皮,我想吃螃蟹了。
陈皮你再叫我声夫君,我便去抓。
陈皮果然是流氓里的航空母舰,若不是对面的是厚脸皮大小姐,怕死姑娘的脸都红了吧?
我最后一次见大小姐是在……
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但地点,是在十一仓。
我甚至不敢相信是她。
张副官大小姐,您怎么……一点都没变?
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并没有变老。难道……
顾欢你不也一样?
她低头轻笑,从手上褪下二响环塞到我手里。
隐约间,我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张副官什么味道?
大小姐晃了晃手里的糖油粑粑,笑意渐渐收敛,有些失落的问。
顾欢他们……都死了啊?
张副官是啊……
闻言,大小姐又开始玩笑。
顾欢恭喜副官,熬死了所有人。
她总是这样不正经。
张副官大小姐,我一直有些问题想问您,您对佛爷他们的感情究竟是……
顾欢张启山?
她认真思索觉得还是从二月红说起。
顾欢对二月红,便是年少时的喜欢,看皮囊而已。我为他学戏,收敛性子,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但我也放下了。
顾欢陈皮……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我挺爱他。
张副官那您和陈皮为什么没有行……
顾欢因为我怕生个孩子和他一样。这个天下,一个陈皮就够了,来两个岂不是跟日本鬼子进村似的了?
顾欢且我也不是干净的人,我俩都不是什么善类,绑一块儿也省的祸害别人了。
顾欢对了,我跟陈皮捡了个女儿。你见着了,帮我照顾。
她继续絮叨自己的事情。约摸是年纪大了,也唠叨了。
顾欢老八……我到现在还是想扒了他的皮,我护了他半辈子,倒是他,竟会……
哽咽一声,她勉强维持着笑容。
顾欢也罢,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到底是他太痴。为我做了那这个损阴德折寿的事情,也怪我。
顾欢还有你家佛爷。
顾欢我记得他带我去拍照的时候,盯着人家窗子里的婚纱看了许久,最后我们还不是一个军装,一个红袄裙的拍了?
顾欢有时候我在想,他那时要是学着那些西洋的求婚,我大抵就嫁给他了,便也不会有接下去的事情。
顾欢和他两个长生的人,过了这辈子也罢。
顾欢不过事到如今,我还说什么呢?
她愤恨的咬一口糖油粑粑,抱怨着没有以前的好吃了,
带着佛爷和她的照片,哼着二爷教的戏,吃着陈皮常给她买的糖油粑粑,戴着八爷花了许久积蓄的戒指走进十一仓。再没有出来过。
我不记得多久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活着没有。
我对她背影喊了一声。
张副官大小姐,我比您大些,叫声哥哥罢。
她只是摆摆手,头也不回的问。
顾欢你要我叫你什么?
张副官哥哥!
顾欢诶!
她应了一声,停下脚步,仰头大笑。
片刻后停了笑声,又继续往前走,轻声叫。
顾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