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记得那一段时间，雨下个不停，甚至到了让人感到厌烦的程度。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特别安静，虽然她这里本来就很少人来往，但这最近就是觉得比往常还要安静。
当然，还有一股久久不散的压抑气氛。
毕竟大弟子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就连她的徒弟——东方无双也在同一时间惨死，犯人不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感觉到玄铭宗的弟子们比以往更加不敢来叨扰她。
许久，她突然看向了某个方向，撑起一把伞走了过去，“你不去看看你哥哥吗？那孩子以为你死了，可受了很大打击呢。”
“………………我确实死了。”
回答她的人始终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拍打在自己身上。若有谁在此时经过这里，说不定还以为见鬼了。
这一个和东方芜穹极为相似的身影，不是不久前死去的东方无双还能是谁？
陆夫人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会看到东方无双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沉默、哀伤、孤独、怨恨、却又带着一丝释然与自嘲。那一瞬间，陆夫人觉得东方无双和以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宿命？
对于东方无双的经历，陆夫人也有所感叹，但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替她撑伞，不再让她遭受雨水的摧残。
“……是「浑天」吗？”
东方无双点了点头。
陆夫人叹了口气。
之前见到宗主的大弟子昏迷不醒时就已经有些怀疑了，果不其然。遭到「浑天」侵蚀，只怕他没那么容易醒过来了。
“这一世，你又要一个人来对抗「浑天」吗？不告诉其他人？”
“……不行。如今玄铭宗的实力大不如从前，现在又失去了大师兄。那家伙敢对玄铭宗出手，想必有手段知道玄铭宗内部消息。要是两方打起来，势必会两败俱伤，说不定还会被其他人乘虚而入、渔翁得利，更何况……这一次被他抢走「浑天」了。”
东方无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现在，玄铭宗恐怕只能暂时靠哥哥撑着，届时一定会有很多眼睛盯着他，要是告诉他消息，万一不小心泄露，对他来说、甚至对玄铭宗和东方家来说无疑会遭到灭顶之灾。所以，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
说到这里，东方无双有些不甘心。
这份重担本来就不应该压在他身上的，但更让她感到不甘心的是，要不是她，这份重担也不会甩到他身上。
她本来应该和他一起扛的才对……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吧。”
东方无双没有反驳。
“这个时代不需要靠你独自撑起整片天空，而且那些孩子也不至于脆弱得需要你细心呵护。”
“……”
“你……还没能放下吗？”
“我怕了。”
东方无双的声音很轻、很轻。
自从再次见到「浑天」后，她仿佛看见她生命中重要的人们一个一个地被「浑天」吞噬，变成了似人非人的怪物。
从记忆中的他们，到现在的他们。
如那一天，那一个总是喜欢粘着她的孩子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怪物，而在她面前自杀了。
这是她的心魔。
“我不想看到同样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而且……这事本来就因我而起，所以也应该由我结束。”
陆夫人知道东方无双的固执，也没继续劝了，“你既然意已决，那妾身也不阻拦你。这玩意，你就收下吧，算是我这个师父的一点心意。”
陆夫人递给她的是一支发簪，是可以用来伪装自己容貌的法器。
“多谢师父成全。”
沉默了良久，东方无双再次开口说道，“老陆，你说我……那时候，做错了吗？”
“……不，你没有做错，这个世界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吗……”过了良久，东方无双久违地勾起苦涩的笑容，“确实，这个世界很好，真的很好。”
东方无双闭起了双眼，仿佛沉浸在回忆中。
若能看见她的回忆，那也只会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与日常，比如她在被大师兄作弄时偷偷往他的膳食加了一堆盐；比如在被哥哥欺负她个子娇小的时候连同他的点心一起吃了；比如说在炼丹房看哥哥炼丹时看得睡着了；又比如说修炼偷懒跑出山下玩结果迷路，被拎回来后罚抄门规一百遍……
这个世界真的很好，能够让一个孩子无忧无虑地活着。
“所以，我更加必须守护好。若能换来他们的一世平安，让我步入地狱又何妨？上辈子我未能兑现的承诺，这辈子我会兑现的。”说完，东方无双向陆夫人行了一礼，“师父，告辞了，玄铭宗……和我哥哥就拜托您多多照顾了。”
她不能够在这里呆太久。
这一次换来陆夫人的沉默。
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东方无双的执念的重量。
“……阿焰，这十六年，你幸福吗？”
听见久违的名字，东方无双有些发愣，才缓缓回神过来，“嗯……我很幸福。”
幸福得让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唯一的遗憾，那就是她两世皆与道无缘。
陆夫人望着东方无双离开的地方，久久还未移动脚步。东方无双离开时的那个背影，一如当年、如那一天执意独赴战场的她。
“傻孩子，你真的没有做错。”
“你知不知道，上一世你死的时候，他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所以这一次，请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那一天，东方无双已经不在了。
那一天，曾在修真界称王的上古魔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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