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均回南京的家，曼贞在上海，他在南京的雨夜里想起她，故乡就变成异乡了。”

姜贞羽在看到这句话时心头猛地一跳。

彼时她正坐在南京的酒店里的窗前，手上拿着的，正是张爱玲的《半生缘》。

南京是座多情的城市。

南唐后主的天涯旧梦，秦淮河畔的歌女，乌衣巷口的斜阳被似乎一幕轻纱悄悄隔开，好故事都发生在这里，好故事都发生在旧城眉宇的一颦一簇间。

窗外响起窸窸窣窣的雨声，不知又惊扰了哪位少年人的一帘幽梦。

姜贞羽笑了笑，笑这雨偏赶得巧，为这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平添一抹诗意。

她放下书去关窗。刚把窗户闭紧，房间外的门铃就响起来了。

她想着或许是经纪人来说通告的事，于是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走去开了门。

迎面撞上的，却是少年的清冽眉眼。

她认出眼前人是即将开拍这部戏的男主角。任豪。

《孤城》是她的经纪公司好不容易为她争取来的一个的项目，民国戏，配置一流，为了更好入戏，她特意提前一周进了组，翻完了剧本就试着读张爱玲。

她试图感知那些故事里的悲欢，试图去说情深一往，试图去爱草木良人，试图就此相忘天涯。

只是，当剧中的“良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她看到他的头发，脸颊，衣服上全是水滴，有水珠沿着头发悄悄淌下，淡淡地润湿了清俊的眉目。

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又兴许是忘了带伞。

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任豪打破了尴尬：“小姜，抱歉打扰你了，我刚和经纪人去吃盐水鸭，结果回来的时候手机和房卡落在饭馆，经纪人开车去取，我先回了酒店，没想到路上又下起雨来——”

姜贞羽噗嗤一声笑了。

这是什么倒霉故事？

“显然，你没有带伞。”她补上一句。

任豪的一双桃花眼微不可察地咪了一下，但他仍然是清朗地笑：“所以，能不能和你借一下毛巾？”

既然是借毛巾，她便不好意思把他一个人晾在房间外，只是现在已经是夜里，让一个热度尚可的男艺人进她的房门，未免失了分寸。

任豪也看出了她的顾虑：“不碍事的小姜，请你把毛巾借我，我再找个地方等经纪人也是可以的。”

彼时是冬季，南京的冬天极冷，她看见他湿了衣裳又忍不住打着寒颤，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像信徒在注视缪斯。

她终究是鬼使神差地敞开了门：“外面有点冷，房间里开着暖气，先进来吧。我把毛巾给你。”

她走进浴室去拿毛巾。

走出浴室门的时候任豪正站在窗前，他正看着眼前的一幕风雨若有所思。

从姜贞羽的角度，她可以看见男生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眼睛是发着光的，那是优越的家庭环境里培育出的清贵公子气质，带着一腔少年气和些许的不羁，也像眼前这幕突然闯进夜间的雨。

姜贞羽觉得他仿佛是带着瑰丽的色彩从他的史诗走来，一瞬的花火便生生点亮她所认为的二十三年的黯淡无奇的人生。

她坦诚自己太容易一见钟情。

说不心动，是假的。

她走上前，将毛巾递给眼前人。

任豪就挑起一边嘴角轻轻地笑，笑得温柔又狡黠。

他道了谢。用毛巾擦拭着落满水珠的头发，二人一时无话，于是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窗外的雨越发大了起来，整个南京像是陷入了一段风雨飘摇的旧梦。

梦里是李后主的诗，是山河破碎的悲切，是金陵河畔歌女的琵琶。

雨打梧桐叶的声音在沉默中愈发清晰。

任豪悄悄地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姜贞羽：身材高挑，她与他并肩站着，竟也没有矮他几分，但她很瘦，瘦得有些纤弱，没有妆饰的粉扑子脸依旧美的惊心动魄，一双含情目此刻凝视着窗外的风吹雨打，竟生出些悲天悯人的意味，是林黛玉式的清愁。

她似乎真是那故事的人儿了。

任豪突然觉得如若此刻时光静止，倒也不错。

姜贞羽似乎听见身边的人儿无缘由地说了一句：“很想一直在这个窗子里看雨。”

语带着虔诚，语气很轻，轻到姜贞羽都在犹疑他是否真的说了这句话。

她讶异地望向身边的男人，却撞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任豪用话语悄然打断了她的思忖：“谢谢小姜，我经纪人估计到了，毛巾先交给我吧，我干洗完还你。”

“好，”她点点头，又笑道，“下次，可不要这么粗心了。”

任豪看见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见他在看她，又带着些许羞涩的低下头去，如海棠春睡，又像徐志摩笔下含羞的水莲花，眼中的光又热切了几分。

他想起电影《倾城之恋》一幕，范柳原眼神切切地望向白流苏：“你是擅于低头的。”

是的，他不说爱，他不说喜欢，他说“擅于”。

任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回复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