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烊千玺费力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入眼是一片压抑的白色，鼻尖充斥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在医院。

其实从上次事故起，易家姐弟俩不约而同地讨厌起了这个“救死扶伤”的地方。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被一群浑身白色的人盖上同样白色的布然后穿过白色的走廊推进白色的太平间以后，人们才会懂得医院的残酷。或者说，残酷的并不是医院，而是那种“自顾自前行”的生命。

易烊千玺皱了皱眉头，目光先是在自己左手上挂着的点滴停了一下，这才越过去看向靠在他床边的睡得并不安稳的人。

不可否认，在看清她的脸之前，他是满怀着期待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像是打鼓一样“扑通扑通”地不停跳着，并且顺着他目光的移动有越发急促的趋势。

直到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姑妈那苍白的衰老的脸。

他早该明白，期待是莫须有的。那个人现在不在他身边，哪怕他哪一天突然死了她也不知道。

易烊千玺就这样恶毒地想着。他能感觉到嗓子里的痛感衰退了不少，脑袋依旧是昏沉沉的，可是却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又偏过头去看姑妈。

透过医院厚重的窗帘他也能感觉到天已经亮了，不管人间蝼蚁般的人们是怎样的挣扎痛苦，太阳光依旧公平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降临。这被窗帘所削弱了的光线映在姑妈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这个，这世界上仅剩的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她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却是难得的舒展。她年龄明明不大，可脸上却爬上了一道又一道细细密密的皱纹。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唤着谁的名字。千玺凑近了去，听到这个当年离家出走和家里断绝关系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女人带着浓重的哭腔低声央求：“哥，是我没照顾好他，你别把他带走......”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对于这个看上去刻薄的不近人情的女人是多大的救赎。

她早已经厌倦了这样颓废的、没出息的自己。她觉得自己一定已经被上帝遗忘了，落得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下场。可是哥哥已经去世，她头一次发现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怎样的不成熟，害她错过了和亲人相处的最后时期。

直到千玺的到来。

这是对于易家姑妈来说同样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想要把之前浪费的时间在他身上补回来。可是出乎她意料的，就是千玺对于易平遥那超乎伦理的感情。这是不应该的，她明白。就像当初的她一样，甚至比起当初的她还要严重。这注定是不被祝福的爱恋：他们首先得战胜自己，越过世间所有的约定俗成看清自己的心。如果不能在一起，她毫不怀疑自己的侄子会死抓这一段感情折磨自己直至死去——多像她。哪怕他们在一起，迎接他们的也只会是世间的猜疑抹黑和歧视。她几乎想不到好的结果，

她不允许自己的侄子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她想，作为过来人，只有她才明白这条路究竟有多难。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易烊千玺说得对，他们一样却又不一样。他们一样的决绝，可她却不如千玺那般勇敢。她的勇敢在和家里断绝关系时就全部用光了，没有剩下分毫给她在现在争夺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是易烊千玺敢。他甚至比自己看得还要透彻。

她突然就能够理解千玺了，可这并不代表着她能够接受。她想她已经错了大半辈子了，到头来总得替自己哥哥守着点他们易家的独苗。若是他俩真的成了，自己到了地底下是真的没脸见哥哥和素未谋面的嫂子了。

过了许久，她才悠悠转醒，恍恍惚惚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安稳地睡了一觉。她急忙抬头去看千玺，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千玺身上的敌意已消了大半。她有点茫然，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梦里说了些什么。她呆愣地摸了摸脸颊，后知后觉地摸到了一片湿意。

易烊千玺就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一样，他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却准确无比地扯了一张纸递到她面前，低声说：

“我答应你。只要她不喜欢我，我绝对不再纠缠她。”

姑妈无声地张了张嘴，却被他的下一句话堵住：

“可是我喜欢她，是我的心喜欢她。这个我自己也管不了。”

11.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