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豆大的雨点从天上骤然落下,世界顷刻间就充满了雨声,就像几百几万个广播电台同时发出嘶哑空白的背景音。
“啊啊,又下雨了么,那岂不是出不去了?”乔亦然望向窗外,雨划过窗面,留下了眼泪一样的长长的痕迹。
还是得留在宿舍啊?他想。
“拜拜。”屏幕上显示。
“得啦,秋天本来就是阴雨绵绵的嘛。”老胡将手机一关,扔在一边,枕着手臂,“我要睡会儿。”
“呼,雨天也很容易让人觉得困不是吗?”乔亦然叹口气,宿舍里就只剩下他一个清醒的人了。
乔亦然把窗户打开,将手伸出窗外,雨砸到他的手上,在手心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有的雨滴顺着胳膊,流向了手肘,途经的皮肤被冰冷的雨带起了一阵阵的疙瘩。
“好安静啊。”乔亦然看着雨中逐渐模糊掉的夜景,校内除了教学楼那里的灯还亮着,周围都一片漆黑。
——“好了好了,怎么样,好看吧?”女人风情万种的做了一个下屈蹲,牵起了裙子。
“就像个真正的公主。”老胡咧嘴一笑。
穿着蓝色连衣裙(裙摆没有像动画片里一样被铁架子高高撑起),把头发梳得高高的的她俨然一副仙度瑞拉的模样。
“真会说话。”女人很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头。
“话说啊,我逃课你翘班,真的不会被抓到吗?”老胡怀疑的看着女人,她坚持要在工作日带自己到迪士尼乐园来。
“有什么关系嘛,Penny的想法很对啊,像我们这样一个上班一个上学,想要到迪士尼乐园来好好玩一下可不容易,只有翘班了啊。”女人嘿嘿一笑,抱起了老胡,“不过电视剧还是电视剧,比现实生活要美好一些,它忘了告诉我扮成公主是要收钱的。”
“只是衣服的租金而已,还有啊,把我放下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老胡耳尖稍红,看了看自己——他像个洋娃娃一样被抱着动弹不得。
他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这女人却仍死命把他抱过脚尖,好像要证明她还是很强壮,儿子还是儿子一样。
“什么嘛,你,你还害羞啊?”女人嘲笑道,但从粗重的喘息声中可以听出来自己的重量让她吃不消了,“你不是,很想来迪士尼玩的吗?”
“不是还不害羞的问题,只是……”老胡红着脸,挣脱了女人的环抱,盯着她眼睛上的闪粉反驳道,“只是,我已经长大了啊,我已经上大学了诶。我才没想来迪士尼,这是以前啦。”
“伤脑筋,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看啊,周围一点人也没有,你不想疯玩一下吗?”女人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着周围的一切,兴奋的转了几个圈。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老胡意识到什么,警惕的盯着这个女人,她和以前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变——但是如果他已经上大学了,皱纹就应该爬满了她的眼角啊……可是现在,她还是年轻的样子,本应变得苍老的地方却平坦如初,还缀着满满的亮晶晶的闪粉。
“我们怎么来的?”他指的是交通方式。
“什么怎么来的啊?”女人不明所以的反问,“你是要跟我讨论生物问题吗?人怎么来的?生出来的呗……”
“不是!”他粗暴的打断,眼睛圆睁着,他死死的盯着她,想从她身上找出破绽,“有什么东西不对!Penny建议翘班去迪士尼玩是第六季的剧情。第六季推送的时候是2012年,那时你不是早就……”
早就走了?老胡的眼睛黯淡下来。
“你怎么没有老?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还会回来?”老胡像个受了惊的兔子,眼神很受伤。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出来。
“啊咧?你竟然会问我这些问题,真无趣啊——你自己不是清楚的明白吗?”那女人愣了一会儿,“初二的时候,你不是和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去看了盗梦空间吗?你竟然在问我……
“永远也记不得开头,你忘了吗?其实吧,那场电影我也有看哦。只是你们没注意到我而已。”她笑了笑,用暧昧的眼神看着老胡。
“怎么样,你和你那个小女朋友?”
“明知故问。”老胡的语气凉凉的,“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好啦,”女人又笑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挽起他的手,“问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反正答案又不是很重要,我们快去玩吧~”
“你得回答我!”老胡挣开她的手,怒视着她——虽然他对她的离去并不感到意外,虽然他一直说服自己要原谅她,虽然他很想她,但是他其实也一直没有放下,无论是对她的责怪也好,还是对自己的责怪也罢,做了这些事,把生活搞的一团糟,扬长而去,现在却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哎呀呀,”她又愣了一会儿,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真拿你没办法。
“我没有老,因为你想象不到我老了是什么样子。我在这里,是因为你想我在这里。我回来了,也是因为你想我回来……
“我也是如此,儿子。”她盯着老胡的眼睛,“我走后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在想我是不是该回到你爸爸身边……
“但是我爱那个人,我也爱你爸爸,不过那已经成为过去式了。没有人能一辈子都爱着同一个人,爱是消费品,是会被消耗完的,你能明白吗?”
老胡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喉咙像是被鱼刺哽住了,他只是面色苍白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对,她说的都对,自己只是无法释怀而已。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呢?”她笑着,“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再晚一点我可能就要消失了——到旋转木马上面去了。”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他明知故问,但却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平静,眼皮抬着望向他;很慢很慢的,就像在安抚一个婴儿一样,她开口了,“我一直是真的,我一直在你心里,这些话也是。你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好,这就够了。”眼泪凉凉的,从眼眶里流出来,渐渐的,他觉得整个头都像湿透了的海绵。
“啊哦,真不走运,”女人抬头望了一下天空,抱歉的朝他笑笑,“下雨了。”
“哗啦哗啦——轰隆隆——”
老胡迷糊的睁开眼,他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看看眼前的景象——他在宿舍里,旁边是一脸担忧的乔亦然,他的嘴巴在动,但是耳朵嗡嗡的,听不清他说什么。
望望窗外,在下雨。
“但是我在室内,怎么会被雨淋到啊?”老胡奇怪地想。他的脑袋的确湿透了。
“……我的天啊你没事吧——”乔亦然的话,听得到了,“让你把那杯水给我喝了吧,你偏不,放在床头可不撞倒了?”
“是那个杯子啊……”老胡郁闷的想——他还以为梦境成真了。
一看,床边的确有一个打翻了的杯子,水浇醒了他,也浸湿了半边的床铺。
“该死——”老胡嘀咕了一句,但又笑起来。
乔亦然皱着眉,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醒来了可真好啊,见面或是说话,都要当面进行吧,不然太没诚意了。
“我去洗澡。”他一招手。
老胡不知道,他醒来后第一句话说的是“真扫兴”,而且被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