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走了是什么意思?”乔亦然舔着妈妈买的超大个的他一直想要的棒棒糖——平时他路过那家店的时候一直嚷嚷着要买,但是妈妈都不同意,“糖会让灵魂发霉”,她一直这么说;今天早上看见妈妈抱着这块魔法糖果进来的时候,他真是喜出望外。
“有什么好消息?”他问。
“不是,你爸爸走了。”她这么回答。
乔亦然抬头望着妈妈,这个平时都把头发整洁的盘在头顶而此时却让它们披散下来的女人。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眼睛半眯着着,瞳孔溃散,好像随时能睡着;在晨光照射下,深深的眼窝,瘦削的面庞,披头散发,活像是和什么东西搏斗了一夜,累得精疲力尽,就快要一睡不起了。
昨天下午妈妈把他从幼儿园接回来的时候带他去找了舅舅,让他在舅舅家住了一晚。
她现在穿的还是昨天接他时的那件衣服。
早上他起来不久后妈妈就来舅舅家了,还带着他现在两只手才能抓稳的超大波板糖。
“走了,就是不回来的意思。”妈妈瘫倒在沙发上,疲惫的抬起手来摸摸她可爱儿子的小脑袋。
“不对,永别才是不回来的意思,或者死了。爸爸怎么会和我们永别呢?”乔亦然摇头,指出他妈妈话中的错误。
“那就是死了,你爸爸死了。”她闭上眼,极轻极轻的喃喃道。
“骗人,爸爸才不会死呢。”乔亦然郑重其事的反驳道。
妈妈没有回答,她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着身体的她看上去那么脆弱,就像呆在子宫里的婴儿。
“小伙子,走吧。”舅舅怜悯的看他一眼,把他拉走了。
乔亦然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样的眼神,他人的怜悯有时也像利刃一样伤人。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从那天起,爸爸就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爸爸的衣物,被妈妈处置好后捐掉了;爸爸的杯子,被妈妈扔了;爸爸的电动刮胡刀,被妈妈卖给了收费站的人。爸爸的一切私人物品,都被像抹去污渍一样被处理,爸爸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的蛛丝马迹,都被统统消灭掉了。
爸爸不复存在。
他在长大了一些后,才渐渐明白一些事,例如相爱的人会用婚姻拴住彼此,当他们彼此的爱慢慢消失,或者其中一方的爱开始力不从心后,婚姻的枷锁也就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牢狱。
总有一天会有一人挣脱这个古怪的圈子,当他们彼此已经丧失耐心的时候。
这个束缚着他们的枷锁,也许就是孩子,当他们想要离开的时候,伤到的往往就是他们的孩子。
还好事情发生的时候乔亦然还算一把不太牢靠的锁,他的父亲很轻易的就逃离出来,并没有怎么伤到他。
只是在那天过了五年后,父亲又重新出现了,以一种偶然的方式,介入了乔亦然的生活。
他才九岁,但是他成长的比同龄人快很多,不管是体格还是心智,都趋向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了。
父亲的重新出现,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
那时候正好是春节前的大采购,妈妈把他载到x城最大的连锁超市,兴致勃勃的挑选年货。
“亦然,你在这里等一下,妈妈马上回来。”半途妈妈有些难受——暖气中人来人往身上的气味被放大,让她十分反胃。于是她让乔亦然呆在原地,继而奔向了超市的洗手间。
当乔亦然无所事事的数着栏筐里的包装精巧的零食时,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比自己小,大概四五岁吧。
她穿着红袄子,扎着羊角辫,蹬着小皮鞋,就像个可爱的瓷娃娃,眼睛眨巴,出神的望着他。
“怎么了,你迷路了?”乔亦然也看着小女孩的脸,莫名的,他觉得有些熟悉。
“依依——你怎么跑到这来啦?”不久后一个男人追了上来,他看来是找这个小女孩的。
那男人在他们面前停下来后低着头,蹲在地上,擦了擦汗——擦汗的姿势也让乔亦然感到熟悉。
他的心砰砰跳起来,耳朵后面痒痒的,似乎滑下了一滴水。
当那男人把头抬起来后,乔亦然的脑袋有些发昏。
准确的来说是天旋地转。他的胃开始翻滚,胃液咕咕冒泡,他觉得他要吐出来了,但是他肚子空空,午饭被消化完了。事实上他为了早点来超市几乎没动碗筷。
他多想靠在什么东西上啊,或者找什么东西支撑一下,好让他摔得不是这么狼狈,但是身边却没有什么可靠的东西。从他见到这张脸开始,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张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多么熟悉的脸——他觉得他的心要跳出来了,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来的不是闪电般的机灵,也许辜负了警长的心意,但他的确只感受到了奇怪的东西,像遇着了一个霹雳一样,全身都震悚起来。
是什么涌上了心头?首先是惊异,他走了这么久,怎么会重新出现在眼前?
其次是愤怒,照大家的口供,就是这个男人抛弃了自己和妈妈。
再来是害怕,他想干什么自己一无所知。
乔亦然只想逃走,这场久别重逢的戏码只让他感到惊慌失措。
“你怎么了小伙子?”他的声音,过了这么久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了力量,让乔亦然马上就回过了神来,“你看上去快要昏倒了。”
“……我没问题,我没事!”他哆哆嗦嗦的回答道,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人。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小明!”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这个名字。
乔亦然原本担心那男人会认出自己来,但他甚至都不记得这个儿子了,也许是因为头发长长了?还是这五年来自己长得太高了?
“好的,谢谢你,小明,找到了我女儿。”他笑着摸了摸一边的小女孩的头,眼里充满了溺爱,“我们家的依依老是喜欢乱跑,现在人这么多,我真担心她会被抓走。”
“你怎么不担心一下我呢?你怎么可以扔下我?我也是你的孩子啊!”这些话在心里轮番炸开,但乔亦然在听到“女儿两字后就失去了所有想法。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个男人怜爱着身边和别的女人生下来的女儿,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学会了假笑,扯扯嘴角,眯眯眼睛,很简单,就能让你维护最后的自尊。
“你叫什么名字,叔叔?”他艰难的开口问道。
“……我叫乔凌然,怎么了,小伙子?”男人不解的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确认一下。”
“那我是吗?”
“不是。”是。
“好了,依依,我们走吧。”男人摸了摸乔亦然的脑袋,手心的温度让他不想放他走。
但他还是走了,像五年前走掉时一样,看不见背影。
恍惚间,乔亦然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他听到身后传来妈妈呼喊的声音,不可抑制的冲过去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哭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害怕周围人看过来,“他”也会看过来。
他怀念他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拥抱,他手心的温度。就算再怎么埋怨他,他还是很想念他,一直以来都是,只不过这些情绪被深埋进心底,直到此刻才爆发出来。
现在他完全属于别人了,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抢回来了,永远。
所以只能放手,但他真的放的了手吗?
——“快开门啊老兄。”老胡在身后催。
乔亦然在门前开锁开了五分钟,手在动,但是眼睛却没有看着锁。
“大哥你不会插错钥匙了吧?”老胡的声音渗透着惶恐。
“哈,还真是。进不去了……真糟糕。”回过神来,乔亦然抱歉的笑笑。
“你拔出来啊!”老胡吼。
“不行,拔不出来了。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我会打电话叫我妈找开锁师傅的,我们先走吧。”
“又来一个秦羽墨!”老胡嘟囔着,想起来某电视剧里的场景。
“行啦,走吧。”乔亦然把手搭老胡背上,把他向前一推。
“姓乔的你要谋杀啊?!”前面是楼梯,老胡差点翻下去。
“没有没有,哈哈哈哈……”他开怀大笑。
老胡是第二个一会儿就可以把他的魂招回来的人,但乔亦然还没准备好,也许是还不愿意真的将最后一块遮羞布摘下来。
老胡不知道,插错了钥匙并不是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