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的心事尽数敲定,黄明昊和陈立农悄悄敛去眼底翻涌的怅然与沉重,收拾好满心复杂的情绪,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细微的滴答声,蔡徐坤安安静静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没有侧头,也没有留意推门进来的两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落在窗外,怔怔望着街道上来来去去的人影
侧脸单薄苍白,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安静得让人心口揪紧,无端生出几分心疼
黄明昊和陈立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微微收紧,原本在走廊里反复斟酌好的一肚子说辞,此刻尽数堵在了喉咙里,望着他这副与世隔绝、满心沉寂的模样,千言万语忽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生怕一句说错,就戳破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空气安静僵持了许久,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犹豫与不忍

坤,我们……回国吧
又默默酝酿了好半晌,黄明昊才放得极柔、极轻的声音,小心翼翼打破死寂,一字一顿,慢慢开口
听见那句轻柔的提议,蔡徐坤原本望向窗外的身形微微一滞
几秒钟过后,他才极慢、极轻地转动脖颈,缓缓回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唇瓣轻轻抿着,安静地看着他们,迟迟没有吐出半个字

我们回国吧,我们回去好好治疗,找最好的医院调理心里的病,慢慢来,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他没有抵触、也没有立刻回绝,黄明昊心稍稍提起,放得愈发小心翼翼,语气温柔得像怕惊扰易碎的瓷娃娃,轻声重复

不要再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独自煎熬了好不好,跟我们回去,我们都陪着你,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陈立农连忙跟着附和,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柔声补充
病房里再次陷入绵长的安静,仪器滴答作响,蔡徐坤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被单,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心里渐渐沉下去,已经做好了一番漫长劝说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演练好了无数套说辞,等着他像从前一样拒绝、沉默回避

好
沉寂许久之后,蔡徐坤轻轻抬了抬眼,声音单薄沙哑,轻得几乎快要融进空气里,缓缓吐出一个字
短短一个字落下,黄明昊和陈立农同时一怔,双双愣在原地,眼神里写满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次他会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劝说、安抚的话语,一下子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等你养好身体出院了,我们就回国
陈立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惊喜,放软了语调轻声回应

我们一起回去,我们慢慢来,重新熟悉国内的环境,不用有任何压力,换个全新的地方生活,一切都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黄明昊也连忙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宽慰,轻声接话
蔡徐坤安静躺在床上,闻言只是极轻、极淡地微微点了一下头,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脸上平平静静,寻不到半分起伏
没有欣喜的笑意,没有释然的松快,连一丝难过或是纠结都无从分辨,他眼底依旧淡淡的,薄薄一层麻木笼罩着整张苍白的脸,旁人根本猜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分不清他是真的放下,亦或是仅仅麻木顺从
两个朋友望着他这副毫无波澜的模样,方才涌上心头的喜悦又瞬间被浓重的心疼覆盖,心口沉甸甸地发酸

这么多年,国内的好朋友们都很想你
黄明昊犹豫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落在蔡徐坤单薄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力道轻柔得生怕碰碎他

大家总会问到你,都惦记着你什么时候能回去,惦记你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又恳切,慢慢诉说着心底积压许久的话

是啊,我们所有人都盼着你早点回去

回去之后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憋着,难受了、心里不舒服了,随时都能找我们,我们天天陪着你看病、散心,再也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过日子
陈立农在一旁轻声附和,语气满是怜惜
蔡徐坤静静听着两人的絮絮安慰,依旧只是安静地躺着,没有应声,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目光轻轻垂落,落在身前的被褥上,安静得如同一片没有波澜的静水
见他安静垂着眼,两人也十分默契地收住了话头,不再多劝,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陪着他,监护仪细碎平稳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无限放大,一点一下敲在人心上,空气裹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压抑
明明刚刚才敲定了一同回国的约定,本该是件让人宽慰欣喜的事,可看着床上蔡徐坤苍白单薄的侧脸,两人心底那点雀欢又尽数被心疼盖了过去,他们不敢再多说嘈杂的话打扰他,生怕哪一句过重的言语,又搅乱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只是各自坐在椅子上,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默默陪着这片无声的沉寂
漫长的安静持续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偏移了角度,落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挪动,蔡徐坤一直望着身前平整的白色被单,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仿佛沉浸在独属于自己、旁人无法踏足的世界里
片刻后,他才极轻地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唇瓣,眼睫缓慢又微弱地颤动了两下,像是积攒了浑身仅剩的力气,才舍得从紧绷的沉默里挣脱出来,眼底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没有光亮,也没有欢喜,只有历经无数煎熬后沉淀下来的麻木,声音细弱沙哑,轻得几乎要被仪器的声响吞没

谢谢你们
短短三个字,说得缓慢又艰难,像是压在心底许久,如今才终于肯释放出来

回国之后,我会好好看病,配合医生做所有治疗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胸腔浅浅起伏着,缓了好一阵,才再次缓缓开口,语气温顺顺从,不带半分从前执拗的抗拒
他说话时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被褥上,指尖轻轻蜷缩起被角,单薄的肩头微微向内收拢,满身都是长久独处积攒下来的怯懦与孤寂,没有释然的笑意,没有解脱的松快,只是顺从地应下一切,仿佛只是不愿再让眼前陪着自己的两个好兄弟继续为自己忧心
黄明昊和陈立农静静听完他这番话,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重与焦灼瞬间松了大半,心口堵着的酸涩尽数化作温热的暖意,眼眶微微发潮,他们不约而同重重点头,脸上终于绽开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轻快柔和的笑容,眼底盛满宽慰与欢喜,先前所有的忐忑不安,在此刻烟消云散

好,我们都陪着你
陈立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至极,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柔软

对,我们都陪着你
黄明昊眉眼弯起,语气满是笃定
耳边是好友温柔笃定的承诺,一字一句都裹着沉甸甸的真心,轻轻落在心底积压多年的褶皱里,蔡徐坤静静听着,沉寂麻木的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柔和,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露出一抹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他缓缓轻轻点了点头,单薄的肩线跟着微微松动,紧绷了数年的心防,终于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心里清清楚楚,他们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这么多年看着他困在异国,困在回忆里自我消耗,看着抑郁症一点点磨掉他所有光彩,他们一次次跨越山海来看他,一遍遍耐着性子劝说,从来没有半分嫌弃,更没有中途丢下他不管,蔡徐坤不是感受不到这份滚烫的情谊,只是从前心里死死攥着那点渺茫的念想,下意识将所有人的好意隔绝在外,不肯听从任何劝慰
可如今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都彻底碎得一干二净,顾辞歆已经成家,这是无可辩驳、摆在眼前的事实,其实无数个难眠的深夜,蔡徐坤不是没有暗自揣测过这样的结局,脑海里无数次推演过她拥有新生活的模样,只是那时心底残存的执念死死拉扯着他,让他不停权衡,不停给自己编造虚无的希望,他总觉得或许还有转机,或许当年的离别藏着隐情
可直到亲眼听见、间接确认一切真相,冰冷的现实赤裸裸摊开在他面前时,他再也找不到半点能够用来自我欺骗的说辞,那些独自支撑他熬过无数日夜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心里明白,这一次,是时候放过自己了
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意从来没有消失,哪怕知晓她早已拥有自己的家庭,那份藏在岁月深处的心动与眷恋,依旧沉甸甸盘踞在胸腔,稍稍触碰就会泛起细密绵长的疼,他做不到彻底放下过往,做不到将那些年少相伴的时光一笔勾销,可他更做不出前去打扰她安稳生活的事,他深爱一场,最后能留给她的体面,就是远远止步,不去惊扰她如今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