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梦一别,又过两年,期间安墨再也没有去过别处,哪怕是清河聂氏发出请帖,任凭她如何恳求,父亲就是不肯点头。
她又怎知,自家父亲在她的抓周宴上看她如此黏着聂氏长子聂明玦,生了一场惊涛骇浪的闷气,他倒也不是不喜欢清河聂氏,只是聂氏刀修,历代家主都因刀灵怨气而早逝,倘若有朝一日真的把安墨嫁了过去,岂不是白白的早做寡妇?
既然担心这样的结果,不如早早断了这等苗头,因此抓周宴后,清河聂氏除了聂老宗主夫妇,便无人再见过安墨。
十岁生辰日,安墨便结出了金丹,可谓是天赋尽显,更何况还开出凤目,可见旁人难以追寻的邪祟怨气、灵气,一对灵魄翼更是难得。
安君泽很是得意,跟夫人云忆柠将珍藏已久的先天灵宝,一柄剑柄金凤展翼,中嵌红宝,握柄处是玄铁内芯,外包赤红好似琉璃,倒是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这先天灵宝可喜欢?不喜欢我让人再打造一把衬手的剑器。
喜欢!不知此剑何名?


长安,为娘曾带着它出去游历过,可惜此剑有灵,不愿认我为主,如今既然认了你,就让她护你一世长安。
安墨闻言,拔剑一舞,漂亮的剑花让人惊叹,最后送剑一稳,眼神坚定地看向高台上的父母兄长。
我要用此剑,护我在意之人一世长安!

我要做仙道魁首,我要做天下第一!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山门外是何等天地,只是自知天赋异禀,便有些心高气傲的志向,叫人可叹可赞。
金丹后两年,安墨就已经背上了行囊,身着玄衣劲装,外搭一件鲜红的衣衫,文武袖,黑护腕扎紧,手握长安,听着父母的念叨,准备出发。

出门在外,要多注意安全,遇事别逞强。

你在家里受宠惯了,出了门,可不能娇纵,更不能欺凌弱小,要接娘给你送的纸蝶,要时常报平安。
云忆柠以死相逼,方才让族老们松口,允许与她传信,只是次数有限,三月一次。

袋子里的银钱要管好,还有……

行了,婆婆妈妈的。
安君泽故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自家女儿,容貌是继承了夫妻二人长处的十乘十,可谓是俊及,雅及,美及。十二岁的小丫头,脸上还带着一股子稚气,个子早已经抽条些许,算得上高。

墨儿。
他抬手,为其一整衣衫。

虽说历练不该过重看生死,也别做一股子脑子冲的莽夫,为父与你母亲,等你功成而归。

立道心,行正道,知欲而克,不作恶,凡事随心所欲,但求问心无愧。

现如今,你可知你的道心是什么了吗?
用手中剑,除恶扬善,保在意之人!

安君泽闻言,又细细打量了一遍。
良久——

去吧,游历在外,男儿身好行事。
安墨放下长安,朝着父母磕头之后,转身离去。
看着孩子离去的背影,安君泽抱紧伤心落泪的云忆柠,心中同样悲痛,可是双生子的咒痕,让人无法释怀,那场死局,都是逼一个父亲,去食子。
……
游历在外一年有余,安墨早已经褪却儿时被宠爱着的娇纵,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不堪入目的尔虞我诈,让她时不时开始思考。
一柄长剑,一壶水,走在林间小道上。
行单只影,月色下的影子被越拉越长。
林间薄雾覆盖着她的身影,晨时露珠滴落在她的脚印上,鸟儿落在她头顶的树枝,夜间亦有萤火虫跟随,她的灵气自带少年人独有地温和与明艳,如此几月,安墨行至某处小村落。
为他们除去邪祟后,交谈中得知,由于村落偏远,此处管辖的小世家难以顾及,这叫安墨犯了难,第二日早早地巡视村落,布下一个阵法,结合天地灵气,可抵挡普通邪祟入侵。

(村长)仙君何不用过午饭后再走?
我在这里停留了三日,已经很叨扰了。


(村长)不碍事不碍事,就当我们送别仙君。
那——好吧……

盛情难却,安墨便留下吃了顿午饭,怎料此次决定让她中了圈套,等醒时,一朵成亲用的大红花戴在她身前,自己坐在一张略新的太师椅上,床上则躺着一名衣着不堪的少女。
饶是她同为女子,却也羞红脸,立刻起身背了过去。脑子里过了几遍眼下的情况,立刻明白自己被做局。
他们竟然妄图用一名女子,捆绑一个修士,换取村落的平安。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安墨张嘴就要骂,一旁的佩剑长安也因为主人的情绪激动,颤抖着,下一秒,只见寒光一现,桌子就被一剑劈成两半。
少女抬头看去,只见安墨半侧着身子,长安不知何时被她握在手中,烛火摇曳下,彰显出她此刻怒意,渐渐转身而来,神情没有往日那般明媚,一双秀眉紧蹙,杏眼藏愠,一把扯下胸前的红花,扔在地上,寒光直指自己。
恐惧,本能地让她落泪。
偏偏安墨是个心软的主儿,沉默良久,右手轻扬,一剑入鞘。
跟我走吧,听闻清河新上任的聂宗主虽说年轻,但为人刚正不阿,他的管辖地离这儿近。

安墨上前,亲手为她解开捆绑她的绳子,又取下堵住她嘴巴的布料,大红的被子遮盖住她那清凉的衣衫。
带你去看看,你若欢喜,就留在那里,若不欢喜,那……


(少女)我不欢喜。
安墨一怔,疑惑地看向她,等着她的后续。

(少女)我无心于仙君,只是村长绑了我的心上人威胁罢了。

(少女)仙君为人正直,小女子感激不尽,眼下趁村长还没有使用歪门邪道,仙君早早离村去吧!
歪门邪道?


(少女)村长与一名邪修交好,那邪修赠予他一个法器,听说可以布阵困住正道修士。
闻言,安墨双指掐诀,设下结界后,重新坐在了桌子旁,调度自身灵气,发觉此地确有蹊跷,可她又不好独自离去。
我走了,姑娘你怎么办?


(少女)我愿和吴郎同生死。
安墨大为震惊,几次经历下来,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却参不透情爱一事,但她由衷地佩服眼前人对感情的忠贞。
临别前,她留下护身符,允诺明日定当前来解救。
可惜,当安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破了阵法,毁了法器时,那少女和她的心上人,已经合眠于火堆之中,她抬手就要灭火,却看清了火焰中那少女对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再看她怀中的男子,哪里还有活人之气。
原来世间,真有人为了爱人而殉情……
村长还在那里道歉,跪地哭泣。
阿娘,你讲得话本故事,是真的。

可——

村长话锋一转,说是愿意再择一名女子。
这一句话,叫安墨怒火中烧,一脚踹开他,长安指向他,却未曾出鞘。
我该如何?
安墨不知所措,眼前跪着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却又是一个心思不正的人,杀了倒像是欺负常人,不杀,又怎对得起那对相爱之人?
冥、顽、不、灵!

一声惨叫,老者断了一只手臂,安墨用灵气伤之,而非用剑,怕脏了长安,天也开始下起满天飞雪,安墨任由它们落在身上,不躲不避。
断一只手臂,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那场火还在烧,安墨抱剑靠在石磨旁的石头上,一直盯着,她不明白,那少女明明有了护身符,为何还要执意赴死。
难道她的爱人,也舍得看她去死吗?
活着的,不应该好好生活吗?
那场雪越下越大,大到安墨不得已,拂去头上的雪花,戴上兜帽,用木盒装上二人的骨灰,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埋葬。
一壶浊酒祭拜,便握起长安离开了村落。
却无人知晓,一滴清泪落在了村口。
那是安墨第一次恨自己修为不够,不能早点破阵,若是早一点来,也能救下这对苦命鸳鸯,如今眼睁睁看他们亡故,叫她何不伤心?
……
阿娘,情爱一事,不易愚钝,仍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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