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城市的公园早已不复 白日的喧嚣,只余下空无人烟的道路。
略显昏黄的路灯下,枝繁叶茂的灌木轻微晃动,几道快速窜过的影子带动着植被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好似有游蛇从中路过,从那是外出觅食的神奇宝贝引发的动静。
在白天,这里是人们放松娱乐的场所,而在深夜,这里则成为了众多生活在城市中的神奇宝贝的一处重要的补给点。吃剩的野餐、被遗忘在草丛的零食、残留着食品的包装袋以及容纳着无数物品的垃圾桶,对隐藏于此的生物而言无不是一座巨大的宝库,虽然肮脏,却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为自己的日常中的运动提供珍贵的能量。
此刻在公园长椅上,一个小小的神奇宝贝正站立其上,它正竭力伸展着自己的身躯与双臂,试图借助椅子的高度从一旁墨绿色的垃圾桶中找出什么。
由于长时间踮着脚,它的双腿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因为脱力而摔倒下来,不过它并不在意,而是将注意了全部集中于眼前的垃圾桶上,亮晶晶的眼眸正死死的盯着垃圾桶内的某个物品,一只胳膊扶着垃圾桶的外延以保持平衡,而另一只胳膊则已经伸到了最大的长度,只为了能够得到那个它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是一个制作粗劣的廉价面包,看上去十分完整,只有一个边角上留下了牙齿啃咬的痕迹,看上去面包的主人在吃了一口之后,便因为其糟糕的口味而将之连同包装袋遗弃在这里,而现在,这块已经无主的面包则会填饱它的肚子,帮助它撑过漫漫长夜。
可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尽管它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可怎么都无法将面包拿到手,明明指尖已经可以触碰到那东西的外壳,但因沾染了油脂而滑溜溜的外包装却像是一条泥鳅,扭动着婀娜多姿而又无比滑腻的躯体,让只有一两个指尖勉强触碰到了面包的它根本无法将之拿起。
明明已经触手可得,但面包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般,无论怎样都无法将其切实的拿到手中,这让它有些不安与烦躁,毕竟在公园中的神奇宝贝远不止它一个,徜若被其他神奇宝贝发现了面包,那么这份难得的晚餐恐怕将不再属于自己了。
虽然它出生的时间并不长,正处于一个应该待在自己母亲的怀里撒娇的年纪,但由于一些特别的原因,现在的它不得不独自讨生活,而也正因如此,它多少懂了一些趋利避害的基本常识。
看了看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包,又瞅了眼自己已经用尽全力但却怎么都无法再伸长一点点的小短手,这只神奇宝贝咬咬牙,仿佛在心中做出了什么决定。
下一刻,它身体微微下伏,双腿下蹲蓄力,而后猛的一跃而起,飞身扑向面包——它想要利用跳跃带来的高度将面包抓到手。
不过就在这时,意外悄然而至。
由于过度的饥饿,它的身体有些发虚,因此没有能够很好的掌握跳跃的力量,这导致了它在跃起后直接失去了平衡,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向地面坠去。
危机之中,它的双臂在空中胡乱的挥舞了几下,希望以此能够抓住什么攀附物,从而避免悲剧的发生。但是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支撑它的位置,甚至它的一只胳膊还在慌乱之中被垃圾桶上的一个金属突触划出了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疼痛在身体与地面相碰撞的一刹那边占据了它的全部思维,令它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只希望能够以此抵消去难以忍受的痛苦。几声呻吟声从喉咙中产生,却又被它用仅存的理智咬紧牙关死死的将之扼杀在嘴里,不让丝毫的声音从它口中逃脱出来——因为它不希望自己的呻吟声引起其他神奇宝贝的注意,那会给它带来无法预计的危险。
片刻之后,疼痛缓和了一些,理智再一次占据了主导,睁开眼睛,它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势,却发现伤势远超出它想象的严重。划开的口子很大,从手背开始顺着胳膊蜿蜒而上,一直到接近肘弯的位置才堪堪止住了前进的势头,深可见骨的伤处早已被血液浸红,并在沾染了地面上的灰尘、污水等后显得诡异而肮脏。
但它却没有对自己的伤势有过多的担忧,只是在恢复了一些力气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扶住身旁公园长椅,巍巍颤颤的站立了起来。手臂上的伤口很疼,摔下来和地面碰撞的位置也很疼,疼的难以忍受,然而它却没有因此而沮丧,相反,它的脸上满满的洋溢着喜悦,嘴角有些不自觉的上扬,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一般。
而在它的怀中,是一个油腻腻的包装袋,那正是之前垃圾桶中面包的包装袋。
这一次的跳跃行为给它造成了严重的伤势,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虽然在跳跃时它并没有能够跳到理想的位置,但带来的额外高度还是让它成功的拿到了面包,而这也意味着今晚它将不必再次饿着肚子,相较之食物,疼痛并不算什么。
兴冲冲的将外包装扯去,它张大了嘴,急不可耐一口咬在了这块足足有它小半个体型大的面包上。
面包的味道并不好,由廉价面粉带来的疑似过期变质的霉味令人反胃,干燥且难以下咽的口感下,过度添加的防腐剂气息更是进一步摧毁了面包的口味,而这吃起来犹如啮檗吞针的食用体验,正是面包的主人将之丢弃的根本原因。
可这只神奇宝贝却吃的津津有味,过度的饥饿早已让它忽视了食品本身那糟糕的味道,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填饱肚子这件事情上。双眼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它的脸上满是笑容,似乎十分的享受这一时刻,仿佛吃的是什么罕见的珍馐一般。
但也正是由于过度的将注意力集中于食物上,它没有能注意到一个不怀好意的身影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而等它发现时,一切都晚了。
物体高速破开空气阻碍的声音猛的出现在了它身后并向它袭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它根本来不及反应,仅仅才刚刚起身,便被直接命中了后背。下一刻,巨大的力量将它击飞出去,怀中的面包也因此掉落在了地上。
胳膊蹭着地面重重的摔落,它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这一次,伤痛远远超出了它的承受范围,让它忍不住原地蜷缩成了一团,略显稚嫩的惨叫声难以抑制的响起,吸引了周围神奇宝贝的注意力,但是在发现那个袭击者的身份后,所有的神奇宝贝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将自己的视线移向别处。
因为那个袭击者是这个公园中所有神奇宝贝中的最强者——酷豹。
舔了舔沾上了血迹的脚掌,酷豹踏着缓慢优雅的步伐走将地上的面包叼走,如同一位女王带着尊贵与不屑居高临下的检视着自己在战斗中获得的战利品。
这一过程中,酷豹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只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神奇宝贝一眼,仿佛充斥在耳畔的痛苦叫声完全不存在,只是自顾自的叼着面包踱步走进远处的阴影中,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享用这顿晚餐。
见酷豹隐去,周围隐藏着偷偷观望这里情况的其余神奇宝贝也纷纷离开,仿佛这里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而那只被打倒的神奇宝贝见自己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的面包被叼走,似乎是有些急了,强忍着剧痛,它扭动着躯体着想要站起来,但残破的身子却使不出丝毫的力气,莫说站立,甚至就连翻个身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这让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酷豹叼着面包的身影消失于远方的阴影中。
许久,力气才缓慢的恢复了一些,挣扎了几下,它勉强站立了起来。用力按住创口已阻止血液的流失,但依旧有不少鲜血从它的指缝中渗出,在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中从指尖滴落,将地面染红。
扁了扁嘴,它内心满是酸楚,此刻它的只想躲进一个怀抱中大哭一场以宣泄这些天以来受到的委屈,而后被那温暖怀抱的主人安慰着,告诉它一切苦难都已经结束了,未来的日子将会非常美好。
但最后,它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这里,不哭不闹,默默的去寻找可以为自己疗伤的工具。它的心里面很清楚,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它,一切只能靠它自己。
这个道理它是从被那人抛弃的第一个晚上,在被一群小拉达夺走手上唯一的一个树果后明白的。
摘下一片宽大的叶子,配合着一根捡来的废弃鞋带将自己受伤的胳膊捆绑起来以阻断伤口的失血,它轻柔的拍了拍伤处以检查包扎的状况,不慎带起的疼痛让它好一阵龇牙咧嘴。
它的包扎技术并不好,歪七扭八的鞋带简单粗暴的将树叶捆成了麻花。那杂糅成一团树叶无比混乱,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扭曲变形的粽子,不仅外形丑陋,过分勒紧的鞋带也让它的那只胳膊失去了活动能力,动弹不得。
就在它艰难的给自己处理伤口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给它带来了一个提醒。
那是肚子过于饥饿时产生的声音,提醒着它:该去找一些吃的了,不然因受伤而变得虚弱的它将很难扛过这个夜晚。
但是它却没有任何办法——此刻的它毫无战斗力,该如何才能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为自己寻到一顿晚餐?
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一片寂寥,仿佛在这里的只有它一只神奇宝贝————可明明就在不远处,两只豆豆鸽正你侬我侬的依偎在一起,甜蜜而温馨;玛丽露夫妇正抱着它们那淘气的孩子,小心翼翼的哄着入睡,一家子其乐融融;一只芭瓢虫不慎摔倒下来,它的同伴立刻赶了过来查看它的状况,而后搀扶着它离开这里,动作中满是关心与存眷。
唯独它,孤零零的一个站在这里,谁都不会去关怀、去眷注,每一个神奇宝贝都对它视而不见,仿佛是误入人间的灰色幽灵,与周围多彩的世界格格不入。
看着那些互相关心搀扶的神奇宝贝,它明亮的眼眸中满是一种羡慕的情绪,如果它也能有一个愿意帮助它的朋友该多好啊。
可是很快,眼神就变得黯淡无光,因为它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这里的神奇宝贝是不可能和它成为朋友的。
原因很简单,它不是野生的神奇宝贝,而是有主人的——或者说曾经有过,光是这一点,野生的神奇宝贝便几乎不可能会接纳它。
野生神奇宝贝对人类的警惕心非常高,连带着对它这个从人类那边过来的神奇宝贝也非常的抗拒。
那人类呢?人类又是否会愿意收留它?
对于这个问题,它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并不会。
它依旧记得它的主人在抛弃它的时候做出的评价:
“居然什么技能都用不出来,废物!”
是的,虽然并不清楚原因,但是它天生无法使用任何技能,而一只无法使用技能的神奇宝贝,可不就是废物。
废物又怎么会有人愿意收留呢?
它仍然记得最开始主人对它的好,在它刚刚从蛋中孵化出来时的惊喜,平日里对它的悉心照顾,想要带着它挑战联盟的豪言壮语……可这一切最终却只是个无比脆弱的泡影,被残酷的现实碾的粉碎。
“唉,总算快到了,奶奶的,这地方可真不好走……”一个年青男子自言自语的声音突然从远处的主路传出,惊的一众神奇宝贝纷纷隐匿了起来,周围回归了夜晚的寂静,只余下那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公园的丛林中。
这里毕竟是人类的城市,是人类的地盘,所以,永远不要在这里攻击任何人类——这是城在市中生活的神奇宝贝们一直遵守的潜规则,哪怕之前的那只酷豹,在面对一个柔弱的人类婴儿时也会选择不去招惹。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神奇宝贝都躲了起来,那只被抛弃的神奇宝贝在听见了男子的声音后,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看向青年的方向,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有别于此处其他神奇宝贝的动作。
它选择主动去接近那个青年。
现在的它异常饥饿,如果没有食物,它将会无法扛过今晚,所以它想要从那人手中索要一点点食物,而且它也有过和人类相处的记忆,因此它并不会像其他神奇宝贝一样过度的警惕人类,哪怕它已经被主人抛弃了也一样。
至于说那人是否会给它吃的,它也并不清楚,不过就算没能要到又如何?毕竟再差也差不过现在。
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反正现在它活的恐怕还不如死了好。如若不是它一直在用当初它主人对它好的记忆一遍遍的催眠着自己,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它擦去了眼角积蓄的泪水,不再犹豫,顺着茂盛的灌木丛慢慢的向那人跟了过去。
原地留下的,只有它在出发时为了给自己打气,而小声发出的一声稚嫩的呐喊:
“拉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