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阿声的人生

他们在天涯湖西南方的山林里找到了一间破败老旧的砖瓦房，那是十几年前一位义务守林的老人自己搭建的小房子，后来那位老人辞世，房子就荒废了。

房子里整洁干净，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棵小苗破开了红砖缝隙，斜斜地向上生长。

今夏翻出了几件天涯湖保安的制服，而在那几件制服边上塞着一双搏击拳套。天涯湖的制服定期免费发，材质一般，许多保安都不怎么在意，更衣室里丢了就丢了，这不难弄到。可这双显旧的拳套，尺寸明显小于成年人，应该是张声武幼年的旧物了。

他把落魄的现状和光明的过往放在一杆秤上，永远不可能平衡。

西南方的山林离小庙不远，敏捷胆大一点的人都可以从陡坡上下来，避开监控避开人潮，再方便不过。

陆绎你好像很难过？

陆绎冷不丁开口，吓了今夏一跳。

袁今夏谁说的！

陆绎我。

今夏一哽。你当你是谁啊……好吧，上司到底不能得罪，何况上司是大佬。

袁今夏是有一点难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因果这种东西有点让人唏嘘吧。

陆绎什么反应也没有。

今夏观察着陆绎的表情。

袁今夏组长，您不这么觉得吗？

陆绎奇怪地瞥她一眼。

陆绎我不参佛，不信因果。

……行吧。今夏撇嘴，陆阎王就是陆阎王，能指望他有点人间烟火气吗？不能。

突然，今夏感觉心脏一颤，突如其来的被窥视感让她毛骨悚然，她环顾四周，一无所获。陆绎挑眉看她，今夏狐疑地摇摇头。

袁今夏没事儿，应该是我多心了，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杨岳带着巡林警回到这间屋子，脸色非常难看。

杨岳尸体，找到了。

在西南山林另一侧的缓坡上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道，除了巡林警偶尔踏足杳无人烟，那条小道往下走，沿着山脚就能到高速。这也是他们分析的凶手最可能的逃跑路线。

张声武用尸体铺装了自己逃离的路。

尸体埋得很浅，罪恶却深重。

张声武悄然从那间屋子的地板里探出头来，只有两名警力守在屋子门口。他的笑和十年前的活泼似乎没什么分别。他又回到了地下。

他先天不足，母乳供大。父亲是个酒鬼，嫌弃母亲产后虚弱颜色不比从前，厌弃他生来瘦弱。

他五岁本要被抱给别人的，是母亲阻拦，护他周全。家里鸡飞狗跳，父亲出走，鬼混在几个没什么新意的地方，而他抱着母亲深夜才睡过去。

房东太太苛刻母亲，她的儿子觊觎母亲，她的孙子又一身富贵病，时常作弄他，看他狼狈，笑得张狂。

他没声张。母亲节衣缩食也送他去了一个小小的少儿搏击训练室，求他自保有力。他现在没办法还击，但就像他预料的，不过两个月，长他几岁又壮实的房东孙子已经不再是他对手。

但不是打得过这一个就行的。

他打不过那一家子豺狼。

他们没能再次安顿下来，因为母亲走不了了。他从训练室下课回来，母亲在路边摊着，他的哭叫才引来路人，120送母亲进了医院，血栓阻塞，颈椎骨折，父亲被医院叫过来，可母亲救治不及时，先他一步走了。颈椎骨折可能很容易理解，但天底下的女性大概都不想体验血栓阻塞是什么滋味。

母亲的死不了了之。

父亲好像开始弥补他，而他只想厉害到谁也不能欺负，谁也，不能折辱。

训练室给了他一个光明的前途，他甚至可以赚到不菲的奖金，接到一些比赛推广的代言。训练室成了训练馆，学员多了，师傅多了，助教多了。

12岁那年他又拿下了一个省级少儿搏击大赛的奖杯，助教用庆祝为由把他带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馆。助教是个开朗温和的大学生，21岁，搏击厉害，待他最好，和他亲近。

但发生在他母亲身上的悲剧找上了他。区别在于他还活着。

不知道父亲和助教家里协议了什么，他居然被助教带走了，囚禁。

那么母亲当年的死亡没能掀起一点风浪，父亲又得了什么好处？

太恶心了，这世上的男人都太恶心了。他自己也很恶心，更恶心。

他逃了，因为他不再是个孩子，而助教找到了新的乐子，14岁那年，他抓住了机会，逃跑了。

他被自愿守林的老哑巴在高速边捡了回去，当亲儿子养。

可他已经，一腔惶然。

16岁，他发现了当时的助教，后来的训练馆师傅，那个叫伍栎的占据了社会八卦新闻的小小一个板块——猥亵儿童罪，入狱一年六个月。

他不在乎伍栎被判了多久，他擅长等待和忍耐，心里给伍栎判了死刑。

18岁，守林老人去了，政府帮忙处理了后事，老人孤寡，他的存在从来不为人知，他躲在自己花四年建的地下室里，手里是老人留下的存款，他被摘下了最后一道镣铐。

19岁，他刚开始从山林的陡坡进天涯湖，以保安的身份行走，他看到了父亲。也遇到了华雪。华雪长得像极了记忆里的母亲，连命运也似，他于是又怜又爱。他最爱抱着华雪，肌肤相亲，埋首在她胸口，能睡个不可多得的好觉。

他得花些时间，把人找齐。他不聪明，但很能打，地下搏击赚得不少，他一个没有身份户口的人，把地下室装得更加隐蔽。

21岁，他想，差不多了。

于是保安老张以为找回了那个亏欠良多的儿子。老张中年踽踽，生活失意，不禁欣喜过望。

老张是他手里第一条人命。

有了凶手身份的突破口，尸体也都拼了起来，死者身份都浮出水面。华雪的前男友和前男友的劈腿对象，张声武的父亲，张声武一家租住过的群租房的房东老太，犯下猥亵儿童罪的伍栎。

蛛丝马迹都翻整一遍，张声武要讲的故事也就不难猜测。

但警方迟迟没有找到凶手的踪迹。

9月6日，19：00，今夏吃到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她机械性地咀嚼，疲惫不堪，还得压下肠胃不适的反抗。

陆绎袁警官，请回去休息。

袁今夏……

今夏收拾着餐盒，沉默反对。

陆绎我是组长，对组员的状态有判断能力和处理义务，你需要休息。

陆绎按住餐盒，不容置喙。

今夏后知后觉陆阎王秘而不宣的关心，心情好了不少，觉得陆绎这时候不诚实极了，偏偏一脸严肃，可爱得很。

今夏松开手，任由陆绎帮着整理。

袁今夏遵命，组长大人。

小姑娘嗓子还有点哑，句尾的语调上扬，轻轻扫出了点亲昵和调笑，陆绎瞪她一眼，看小姑娘忙不迭跑了，自己撑着桌子，没忍住，轻轻笑了。

他出门扔垃圾，蓝青玄迎面过来，碰到他，一脸讪笑，警惕地往周围看了看。

陆绎冷哼

陆绎袁警官不在，我让她回家了。

他一个远投，垃圾袋命中三分。

蓝青玄不禁咽了咽口水，他感觉陆绎想扔的恐怕是他蓝青玄的头。

陆绎看着他，面色不善，终于还是干涉了组员隐私。

陆绎你和今夏，是怎么回事？

蓝青玄是什么人，死到临头也八卦为先。

蓝青玄哟，今夏？陆组长，什么时候改的口？人袁警官知道吗？

陆绎扫他一眼，他才噤声。然后好像浑身不自在的，又好像纠结得不得了，手在头上抓挠，脚下转个不停。

蓝青玄就是，就是，以前在英国的时候，酒吧里认识的，聊得来成了酒友？有一次……

今夏不知道陆绎这样的上司也会好奇下属的隐私，在家洗漱歇了，满脑子都是那间守林人的小屋子。

警方还是没找到张声武肢解尸体的工具和场所。张声武的车钥匙没有找到，搏击拳套没有带走。还有在那间屋子的时候，瞬间袭来的被窥视感。

她翻身坐起，配枪出门。袁大娘在自己的卧室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