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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昭

那些历史上的女人们

班昭,一名班姬,字惠班,扶风安陵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年间,是史学家班彪之女、班固之妹,出身扶风班氏,这是东汉极负盛名的文史世家。班氏一门,父子兄妹皆浸淫典籍,饱读诗书,家学深厚,在这样的环境里,班昭自年少时便博览经史,熟习诗书礼乐,才思敏捷,行文温润而有筋骨,不同于寻常只习女红的世家女子。

兄长班固承父遗志,倾尽心力编撰《汉书》,这部史书起自汉高祖,止于王莽之世,意在接续《史记》,记述西汉一朝的兴衰起落。班固潜心数十年,书稿将成,却不幸遭遇牢狱之灾,殁于永元四年,遗留下八表与天文志两篇,尚未定稿。整部史书眼看就要半途而废,朝中无人接续这份浩大的修史事业。汉和帝知晓班昭通晓父兄著述,熟知《汉书》体例脉络,特意下诏,令班昭入东观藏书阁,接续兄长遗稿,补缀修订,完成《汉书》余下的篇章。

东观乃是皇家藏书秘府,典藏天下珍本典籍,素来是男子儒臣出入之地。班昭以女子之身,奉诏入阁修史,在当时是极为罕有的事。她沉下心,翻阅父兄留下的散乱草稿,对照皇家藏书,考证史料、梳理脉络、补写文稿,细细打磨文字,理顺全书的体例。历经数年辛苦,《汉书》终在她手中完整定稿。这部书文辞古奥,成书之后,很多当世大儒都难以读懂其中深意,于是和帝又命马融等十余名高才生,跟随班昭在东观受读,学习《汉书》。班昭登堂授学,为一众男儿儒生讲经释史,一时传于朝野。

汉和帝十分敬重她的学识,多次召她入宫。皇后与诸位贵人,都拜她为师,跟随她学习经籍、天文、算术。宫中上下皆尊称她为“曹大家”——大家是汉代对有才德年长女子的敬称,而曹,是她夫君曹寿的姓氏。班昭早年嫁与同郡曹寿,婚后不久曹寿便离世,班昭守寡,终身不再改嫁,独自抚育子嗣,守持家计,同时不曾放下书卷笔墨。她一生恪守自己的选择,守节而不困于内宅,以才学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永元十四年,邓绥被立为皇后,也就是后来的和熹邓皇后。邓皇后雅好读书,敬重班昭,时常向她请教政事、经义。等到汉和帝驾崩,邓太后临朝听政,执掌朝政,班昭更是时常入宫,为邓太后出谋划策,参议朝事。邓太后对她十分信赖,破格封赏班昭之子曹成,拜为关内侯,官至齐国相。班昭虽身居幕后,不登朝堂,却以一己才识,间接影响了邓太后执政时期的诸多政令。

在传世作品之中,《女诫》是班昭最为后世熟知的篇章。彼时班昭年过半百,女儿们都将要出嫁,她担忧女儿们不熟悉妇礼,到夫家之后失了分寸,于是写下《女诫》七篇,分为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本意是教导自家女儿,如何在当时的时代礼法之下,立身持家、和顺相处。这篇文字原本是写给自家后辈的家训,后来广为流传,被后世不断引申、放大,长久被视作古代女子的行为规范。我们放在东汉的时代背景之下看,班昭写下此文,是立足于彼时的礼教秩序,并非刻意束缚女子;而她本人,恰恰是冲破了时代对女子的限制,著史、授学、参议国事,凭才学得到帝王、太后、儒臣的敬重。

除《女诫》之外,班昭还留有赋、颂、铭、诔等各类文章十六篇,后人辑为《曹大家集》。邓太后的兄长邓骘,身为大将军,手握重权,后来因母亲去世上书请求辞官归乡。邓太后本不愿放外戚放权,犹豫不定,是班昭上书劝谏,引经据典,申明孝道与避嫌的道理,最终说服邓太后准许邓骘辞官,保全了邓氏一门的体面,这件事也足见她的见识与政治智慧。

班昭年逾七十,寿终正寝。邓太后听闻她离世的消息,十分哀痛,特意为她素服举哀,遣使监护丧事,给了一位女子极高的哀荣。在那个时代,女子的价值大多被限定在闺门、生育、持家之中,可班昭跳出了这样的桎梏。她没有身居后位,没有执掌后宫,只是一位寡居的世家女子,却完成了修撰正史的伟业,在皇家藏书阁讲学,为太后参谋国事,文章流传后世。

后世常常会陷入两种极端的评价,或是单单以《女诫》判定她是束缚女子的人,或是只看见她修史的功业而忽略她身处的时代。放在东汉的历史长河里,班昭是矛盾而鲜活的:她接受当时的礼法秩序,写下家训教导女儿谨守妇道;可她又用一生证明,女子可以博览群书、研治史学、传道授业,拥有不输男子的学识与眼光。

她一生,守寡持家,续父兄史书,授学宫闱,辅政太后,笔墨传千载。

在史书浩繁的卷帙里,扶风班昭,是东汉最耀眼的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