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录
十岁那年的三月三,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车窗,在母亲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趴在她膝头,听她用温婉的声音讲着上巳节的典故,"这三月三是上巳节,女子们会在这一天进寺烧香祭祀先祖,祈求平安顺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埃,我攥着裙摆的手微微出汗,生怕说错了新学的《溱洧》。母亲的笑声比宝光寺的晨钟还动听:"娥儿背得极好。"那时的我还不知,这竟是最后一次伏在她温暖的怀里。
宝光寺的红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寺内香烟袅袅,钟声悠扬。老和尚看着我,眼神深邃如古井:"这位小施主天生不凡,举止脱俗,日后必是大富大贵之人!"母亲欣喜地追问详情,他却只留下一句"有道是富贵临前大劫生,难满自有富贵生"。那时的我只当这是讨喜的奉承,没想到一语成谶。
山洪来得毫无征兆,如猛兽般吞噬了一切。等我从昏迷中醒来,眼前只剩残垣断壁。浑浊的洪水退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家园。我浑身湿透,在废墟里疯狂地扒了整整三天,指甲缝里嵌满泥土,指尖鲜血淋漓,却再没摸到母亲冰凉的手。那个说我"日后必大富大贵"的老和尚,他的话像毒蛇在我耳边嘶鸣——原来所谓富贵,是要用至亲的性命来换。
被拐进戏班那日,我咬断了人贩子的耳朵。换来的是整整三天的毒打,他们用滚烫的铁钳烙在背上,剧痛让我几乎死去,可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求饶。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刘娥,你不能死,你要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当我第一次踩着鼓点唱《望江南》,台下的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我望着台下模糊的人影,尝到了嘴角咸腥的血味,突然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寒来暑往,我在戏班的日子艰难困苦,却也练就了一身本领。我的击鼗技艺愈发精湛,唱腔也愈发婉转,渐渐在汴梁城有了些名气。
遇见襄王的那个黄昏,汴梁城的晚霞红得瘆人。我抱着鼗鼓站在街边,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着高头大马经过,腰间玉佩折射的冷光晃了我的眼。他望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戏班师父的皮鞭,炽热得近乎贪婪。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眼,就是半生纠葛的开始。
襄王将我接入王府,却因我的出身遭到众人反对。太宗皇帝一道旨意,我被迫离开王府,被安置在王府指挥使张耆家中。那十年,是我人生中最煎熬却也最充实的时光。我把自己泡在书堆里,从日出读到日落。烛火映着泛黄的书卷,我一笔一划临摹《女诫》,却在无人时翻看《资治通鉴》。掌心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既是击鼓留下的印记,也是握笔的见证。每当夜深人静,我摸着墙上的刻痕数日子,算计着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真宗即位后,终于将我接入宫中。从美人到皇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我看着后宫里那些妄图争宠的妃嫔,想起戏班中勾心斗角的日子,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冷笑。我凭借着过人的聪慧与真宗的宠爱,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站稳了脚跟。郭皇后驾崩后,真宗力排众议,册立我为皇后。
成为皇后那日,我对着铜镜戴上凤冠。珍珠垂帘晃花了眼,恍惚间又看见宝光寺里袅袅的香烟。大臣们在朝堂上激烈反对的声音,和当年戏班师父的辱骂声重叠在一起。我轻抚过皇后印玺冰凉的纹路,忽然笑了——这天下,终于是我的了。
真宗晚年多病,我开始协助他处理政务。看着奏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仿佛又回到了在张耆家苦读的日子。当我第一次代批朱笔摄政,朝堂上大臣们震惊的目光,让我感受到了权力的重量。
乾兴元年,真宗驾崩,遗命我为皇太后,辅佐年幼的仁宗赵祯。垂帘听政时,我常隔着珠帘打量满朝文武。他们畏惧我的眼神,和当年人贩子被我咬掉耳朵时的惊恐如出一辙。有人说我想学武则天,我却在朝堂上撕碎了称帝的诏书。凤袍加身又如何?我要的从来不是那顶金灿灿的皇冠,而是这万里山河都要记得,曾有个叫刘娥的女子,在这男人们的天下,踏出了自己的路。
我终结天书运动,结束党争;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发行交子,整顿吏治。每一项举措都遭到了重重阻力,但我从未退缩。我知道,在这男权至上的时代,一个女子想要有所作为,就要比男人更狠、更绝。
明道年间,我身着帝王衮服前往太庙斋戒。当那繁复沉重的服饰穿在身上,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满朝文武都在猜测我的意图,我却在最后关头减去了衮服十二章图案中的宗彝、藻两章,也未佩戴佩剑。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刘娥虽有治国之才,却无篡逆之心。
弥留之际,我躺在寝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那些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宝光寺的老和尚、被山洪冲毁的家园、戏班的皮鞭、襄王炽热的眼神、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身上象征皇权的服饰。我刘娥,这一生,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