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双璧:我的与婉儿的半生羁绊
麟德二年的玉兰开得朦胧,我尚在乳母怀中牙牙学语。那时还不知,掖庭某处,罪臣之女上官婉儿也刚满周岁,正随母亲坠入永巷的寒潭。命运的丝线就这样悄然缠绕,谁能想到,多年后我们会在青石板上,用血泪与欢笑,编织出独属于大唐红妆的传奇。
七岁那年偷溜出掖庭,我撞见个蹲在墙角的身影。青衣少女用树枝在尘土上写着什么,发间别着朵褪色的纸花。"你在画什么?"我凑过去,惊飞了停在纸花上的蝴蝶。她抬头的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盛着比琉璃瓦更亮的光:"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殿下。"
我解下镶玉书签塞进她掌心:"往后叫我太平,这书签送你。"从那以后,永巷的槐树下总藏着两个身影。她教我辨认西域梵文,我把宫宴上的趣事说与她听。春折柳枝编冠,冬围红炉猜谜,我们的笑声惊起过檐下的麻雀,也温暖过深宫里最寂寥的岁月。
仪凤元年那日,婉儿的《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剪彩花应制》惊了陛下。当她褪去粗布襦裙,换上绯色女官服时,我躲在侧殿的廊柱后,看着曾经的玩伴一步步走上朝堂。临别前我塞给她一包龙脑香:"大明宫的天很大,你该去看看。"
后来的日子,我们一个周旋于权谋之间,一个执笔在诏敕文书。诛杀二张那晚,我提着染血的软剑冲进长生殿,正撞见婉儿将诏书塞进火盆。"墨迹未干的遗诏,留着便是祸根。"她指尖被火舌燎红,却笑得从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当年那个折柳编花的少女,早已在权力的熔炉里淬成了最锋利的刀。
唐中宗即位后,韦后母女野心昭然若揭。婉儿竟转投韦氏阵营,我气得砸碎了她送我的螺钿砚。可当太子李重俊兵变,她冒死送来密信时,我才读懂她眼底的苦涩——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谁又能真的全身而退?
唐隆政变的夜,朱雀大街火光冲天。我带着羽林军杀进宫门,却听见前方传来婉儿的哭喊。等我挤到跟前,只看见她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卷诏书。"太平...我尽力了..."她的血渗进我裙裾,就像幼时我们偷喝胭脂水,染红了永巷的青石板。
我违抗隆基的旨意,将她葬入上官家族的墓地。亲手编纂《上官昭容集》时,墨迹常常晕开——不知是砚台里的水,还是眼里的泪。墓志铭最后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我写了又改,终究是把我们的半生,都藏进了这八个字里。如今大明宫的槐花开了又谢,永巷的青石板上,仿佛还留着两个少女追逐的影子。我颤抖着展开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纹路,像极了婉儿最后那滴落在我掌心的血。景云元年的秋风吹过红宫的飞檐,我望着青石墓志上即将镌刻的文字,恍惚又看见永巷里那个蹲在墙根写字的青衣少女。
"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笔尖顿了顿,墨迹洇湿了"婕妤"二字。她这一生何止是后宫女官,分明是在刀尖上起舞的无冕宰相。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为形质......"我默念着开篇的哲言,想起她曾说:"文字是最锋利的剑,亦是最坚固的盾。"她的祖父上官仪以笔为刃,却死于笔祸;而她握着这支笔,在武周、中宗、韦后、隆基的重重漩涡里,硬生生写出了属于红妆的传奇。
墓志用近半篇幅追溯她的家族——曾祖上官弘学富五车,随隋军平定江南;祖父上官仪文采斐然,官至宰相;父亲上官庭芝亦为朝廷栋梁。那些辉煌的过往,终究成了掖庭高墙里的枷锁。但我知道,婉儿从不怨恨命运,她曾笑着对我说:"若不是做了宫婢,又怎能遇见殿下?"
写到她十三岁被封为唐高宗才人时,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史书从未记载这段往事,可我分明记得,那年她换上崭新的襦裙,紧张地整理着发间的步摇:"太平,我要去见陛下了,你说...我能行吗?"那时的她,眼里还有未被权力浸染的星光。
"神龙元年,册为昭容。以韦氏侮弄国权......"笔锋一转,我写下她拼死劝阻安乐公主索要"皇太女"之位的真相。四次进谏,从检举揭发,到辞官削发,乃至饮鸩明志,她用性命践行着对李唐的忠诚。可史书却将她写成韦后一党,这世间的真相,究竟有多少被掩埋在青史之外?
"遽冒铦锋,亡身于仓卒之际。"写到这句时,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唐隆政变那晚,我亲眼看着她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攥着那卷证明清白的诏书。隆基说她权倾朝野,可我知道,她只是想守护心中的道义,守护我们共同的理想。
"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我重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握住她的手。下葬那日,我站在洪渎原的秋风里,看着龟甲、八卦与她的红颜一同入土,金石之声与她的英魂永远沉睡。
最后,我写下那首我们都钟爱的《椒花颂》:"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婉儿,你看,我终究没有食言。千年之后,当人们读到这些文字,会记得长安城里,曾有两个女子,用一生书写着超越时代的情谊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