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笔惊鸿:上官婉儿自叙
麟德元年的掖庭宫,霉斑爬满青灰色的墙壁。我攥着母亲郑氏的衣角,听远处传来的编钟声响。母亲用烧火棍在墙上刻《离骚》,火星溅在我手背上:"婉儿记住,文字可杀人,亦可活人。"那时我不懂,为何祖父上官仪的锦绣文章,会让我们母女沦为宫奴。
七岁那日,掖庭宫的门突然被推开。穿着金丝襦裙的太平公主蹦跳着进来,发间九鸾钗晃出细碎的光:"你就是会写诗的小才女?"她塞给我一块波斯进贡的椰枣,甜香混着乳母的呵斥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从那以后,她常偷带《昭明文选》给我,我们挤在草堆里读司马相如的赋,她啃着胡饼含糊不清地说:"等我长大,定让你做最厉害的女官!"那时的我,总唤她"殿下",而她清脆的笑声,是掖庭宫里最温暖的光。
十四岁生辰,我跪在陛下脚下诵读新作的《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声音颤抖着掠过丹墀,抬头正对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抬起头来。"她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凤冠垂旒扫过我脸颊,"果然是上官仪的孙女,笔锋里藏着刀刃。"三日后,我褪去粗布襦裙,换上女官绯衣,在诏书上落下第一个朱批。
大明宫的深夜,烛火常映着我起草诏书的身影。案头摆着薛涛笺与李廷圭墨,陛下批阅奏章时,我侍立一旁研磨。"狄仁杰刚正,姚崇机敏,你当学他们藏锋守拙。"她忽然将密折掷来:"去查太子李贤。"狼毫在宣纸上顿出墨团,我才懂得文字真能颠覆乾坤。每次退朝,殿下总会晃着金步摇出现,从袖中掏出西域进贡的蜜饯:"快尝尝,比你写的诗还甜!"
神龙政变的暴雨夜,我攥着陛下的传位诏书冲向玄武门。殿下浑身浴血拦住我,鎏金护甲还滴着血:"婉儿,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我举起诏书,声音混着雷鸣:"这是先帝遗命,也是天下大势!"当李显接过诏书,我望着太极殿褪色的蟠龙,忽然想起掖庭宫墙上未干的《离骚》字迹,还有殿下当年塞给我的椰枣甜香。
景龙年间的昭文馆,我主持修编《唐六典》。文人墨客争相献诗,我却偏爱月下读骆宾王的《帝京篇》。李隆基来访那日,我正在批注《后出师表》,他盯着案头的《鹪鹩赋》冷笑:"婕妤这是在讽谏陛下?"我将笔搁在砚台,任墨汁晕染满纸:"殿下可知,文字本无罪,有罪的是执笔者的心。"身后的屏风后,殿下轻轻叹了口气,她总说我锋芒太露,可若不如此,如何在这男权朝堂立足?
先天政变的箭雨袭来时,我站在承天门楼上。殿下的哭喊被风撕碎,我抚摸怀中珍藏的《上官仪诗集》残卷。箭矢穿透胸膛的刹那,七岁那年掖庭宫的阳光突然清晰起来——那个戴着九鸾钗的小女孩,正举着椰枣向我跑来。
恍惚间,我似有一缕魂魄未散。看着殿下跪在我的灵前,素白的孝衣沾满尘土。她握着狼毫的手不住颤抖,泪水滴落在砚台中,晕开了浓墨。笔下字迹力透纸背:"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她写几句便要停笔拭泪,忆起我们儿时在掖庭共读诗书,想起大明宫中共商政事的日夜。墨迹未干处,还留着她指尖沾染的泪痕,那是我们跨越数十年情谊最后的印记。血色彻底漫过双眼时,我终于释然,这一生得殿下这样的知己,纵死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