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2)

苎萝魂影

溪水漫过苎萝山的青石，我蹲在浣纱石上，指尖抚过绢布上的血痕。郑旦的竹剑斜插在岸边长满青苔的泥土里，她总说我的眼睛像寒星，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她安慰我的话。久病的母亲咳着血，父亲被征去修筑城墙，家里的米缸早见了底，这样的我，哪里值得被夸赞？

直到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范蠡腰间的湛卢剑映出冷光。越王召见那日，我缩在郑旦身后，听她朗声道："愿为越女剑，斩尽吴宫魑魅。"而我连抬头看一眼越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郑旦的衣袖，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

会稽宫的日子像浸在药汁里。嬷嬷用藤条抽在我僵硬的背上，呵斥道："吴王就爱柔弱婉转的！"郑旦悄悄塞给我浸了草药的帕子，替我揉着红肿的肩膀。她舞剑时英气勃发，而我学着捧心蹙眉，在铜镜前反复练习如何让眼泪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夜里，我们挤在同一张榻上，她给我讲祖父铸造宝剑的故事，我给她哼母亲教的浣纱小调，以此驱散对未来的恐惧。

踏入吴宫那日，雪落在姑苏台的飞檐上。夫差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我想起出发前范蠡的叮嘱，于是睫毛轻颤，柔弱地咳了两声，咳出的血沫染红了鲛绡帕。果然，夫差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当晚便将我安置在最华美的宫殿。

后宫的日子如同走在薄冰上。伍媚娘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银针，她故意在我经过时打翻滚烫的参汤，我踉跄着跌倒，膝盖被碎片划出伤口，却只能咬着唇微笑着向她道歉。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郑旦教我的话："要像溪水一样，看似柔弱，却能磨平最锋利的石头。"

我开始研究夫差的喜好，学习他爱听的吴地歌谣，模仿他偏爱的江南女子的温婉仪态。我劝说夫差减免越国的贡赋，用柔弱的声音为越国说情；我收集吴国的军事机密，藏在发间的玉簪里，等待合适的时机传递出去。每一次与夫差的交谈，每一次在后宫的周旋，都像是在刀刃上起舞。

而郑旦，她在吴宫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的刚烈与我的柔弱形成鲜明对比，渐渐地，夫差的宠爱更多地偏向了我。我想帮她，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深夜里，隔着重重宫墙，默默为她祈祷。

后来，郑旦病了。我不顾一切地跑到她的宫殿，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她握着我的手，气息微弱："阿施，答应我，一定要看着越国胜利..."我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她的手渐渐冰冷，而我的心，也仿佛被剜去了一块。

吴国灭亡那日，我站在姑苏台上，看着越国的旌旗飘扬。范蠡来接我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我多年的宫殿。曾经的爱恨情仇，都随着战火化为灰烬。

回到苎萝山，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只是再也不见那个舞着竹剑，笑着安慰我的身影。我时常会想起郑旦，想起我们在会稽宫相互扶持的日子，想起她的誓言，她的勇气。或许，我永远成不了像她那样锋芒毕露的利剑，但我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我们共同的使命。

夕阳西下，我缓缓走向溪边，恍惚间，似乎又听见郑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施，看，那是越国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