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大夏历770年八月,太阳终于开始绽放它的光芒,照的这方天地亮亮堂堂,正好似一个敞开口的蒸笼,只待巨大的神明伸出它的臂膀。
曾阿牛是云水村的一个小子,今年已有六岁。
本来,他会像他的祖辈一样从地里生,在地里死,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子,普通的面容,只是这天,当他正躲在村里那颗有二百年的大树后边排水,无所事事的望着,天边忽然划过一道亮线,那降下来的彗星好巧不巧的打在他的头上,给他打的头破血流,直直的倒在地上。
昏迷前,这最后一想,正是“我的娘哎,这树果然有神力,再不敢不听王老头的话哩!”
这确是他想岔了,自从大夏建国以来,神明已不再下界,就是假借名头的妖怪,也极少出现。
这株只有二百年的大树,只怕一点蒙昧的灵识都不曾生出。
在恍恍惚惚中,曾阿牛只觉得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四下看去,都被灰蒙蒙的云雾遮住,只有一块石碑直直地立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只见这碑上正刻着七个大字:三十六行水刀法!
只见这字体苍劲有力,筋骨分明,“法”字最后一点着了暗红,沾了血似的扎人眼睛。
曾阿牛看着碑正寻思着,这字好像动了动,他揉揉眼仔细看去,七个大字直直的撞过来了,他“啊呀”一声倒退了三步,却没有觉察出什么异状,抬起头来,那碑上已然无字矣。
只听的隐隐约约的,什么人在喊到“阿牛”!“阿牛!”
他一个愣神,眼皮睁开,已是回到了树下,同村的张爱花正疑惑的看着他,“阿牛,你怎的大白天睡在这里?”
“我记得我被啥子打在头上,然后,然后,”他站起身来,这周围除了青草,树根和石头之外哪里有什么东西?只好疑惑的摇摇头,大概那光真的是他看错了吧。
“甚么?打到头要看大夫的哩。”张爱花踮起脚,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见得一点血液,倒是把拔草沾的泥土在曾阿牛头上抚平了。
“啊呀你别摸了!”他推开她的手,“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你可别和俺娘说,省的她又叽叽歪歪说俺乱跑。”
“你没有事俺说了干啥,”看着他与往常无二的样子,小女孩哧了一声,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转头接着去拔草去了。
曾阿牛立在那里,这世界一切都活灵活现,充满生机,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他走了几步,又呆呆地回头望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实在想不明白,终于离开了。
那树下,浅浅的蓝色被树根隐去。
太阳还斜在半空,曾大正抱着他的大碗胡吃海塞,他的儿阿牛就凑过来,道:“爹啊,俺今天得了仙缘了!”
曾大一愣神,把碗握住了,用沾了米的大手拍拍儿子的头,赞同的“嗯嗯。”接着往嘴里扒拉。
曾阿牛就抹了把头上的米粒,转身去找他娘去了。
王小面已经吃完了饭,正在炕上躺着哼哼,心里想着怎么家里的老母鸡怎么不下蛋,她的儿就爬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说:“娘哎,儿今天碰见仙缘了!”
她斜了他一眼,与窗上凑来的阳光构成平行光,让曾阿牛不敢直视,低下头小声道:“俺真碰见了,今天搁村口那大树下边,俺进了仙境哩。”
王小面就只好停下她发散的思绪,用她的手强硬的抚上曾阿牛的额头,瞅了瞅他头上的米粒,然后在他的脸上看了半晌,喃喃道“肯定是喂的不好!”
翻身下床,顺手把她的儿子拉下来,“去,把院子扫了去。”
曾阿牛就只好恨恨地勤快的扫院子去了。
夜了,曾阿牛怀揣着一颗不平的心躺在床上,背上一层层的汗流出来,实在是睡不着,忽然想到那七个大字,一念之间,他就回到了那灰蒙蒙的雾里,面前的正是那老旧的石碑。
咦,怎么会有字了呢?
曾阿牛凑上去,愣愣的看着,这些字,他都不认得了!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娃娃,根本就不识字!
他不识字,没有关系,开头总篇,乃是以意化形,用他血里的一点灵性来传输,而这次,他身上已没有任何堪称为灵性的东西,也就不可能领会这刀法的任何修炼方法。
此正是,好事天注定,无缘莫投门!
他苦思冥想。始终看不懂这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手指头点点这个点点那个,一阵恍惚,已经回到了他的床上。
此刻,月亮已然高悬,他哼了一声,想道,俺也是有脾气的!翻个身子,睡觉!
当他在土里刻下那碑上的第一个字,村里的韩秀才正好路过,曾阿牛大声招呼着把秀才拉过来,问他“叔哎,这字是什么意思?”
韩秀才本就是无所事事的,他学了十六年的“之乎者也”,只考中了一个秀才,再看一看旁人的锦绣文章,好嘛,俺不考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考了一个秀才,已是祖辈里顶好的学历了,但凡有点希望,他肯定要接着去读书,可问题就在这年,大夏不知道第几任的宰相号召改革,不光要会写那议论文,还要求考员身体要棒,好家伙,文武状元合到一块去了!
也不为广大的群众秀才想一想,都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主子,哪里有可能两科都是头名?不合常理的嘛!
好个韩秀才,上回从村到镇子,三步一歇,两步一蹲,看到有狗叼着自己的孩儿,恨不得它叼着自己走。
少时他还能摇头晃脑的抓蜻蜓,现在怎么会这么虚呢?还不是把劲都用到别的地头上去了!
闲暇之余,携友二三,一并去画舫嘛。这个闲暇可就很有说头,正是日头太亮,过去避避太阳,风太大,过去拍拍尘土,碰上一片和风细雨,可不正好就是游山玩水的好日子吗?
这样一年两年,韩秀才自己把自己玩成了什么样子,只好在画舫的船舱内,感叹一声“岁月不饶人啊”。
韩秀才正无所事事,溜达着想着找哪个同窗一起去画舫饮酒赋诗,却被这毛头小子拦住了,他一听这话,忖到,这小牛今年才六岁就开始认字了吗?哎呀,哎呀,韩水啊韩水,你可不能在这么虚度光阴了,他一甩袖子,端的是衣冠楚楚,抬起头来也不看这小子,道:“前头带路。”
曾阿牛立时被这股潇洒的书卷气震慑了,啊呀,这秀才平常见了柔柔弱弱,赛跑连他们这帮小孩子都比不过,这一甩袖子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喜滋滋的前头引过去,小手一背,也抬起头来,斜眼向上看他,道:“你看我这字……”
韩秀才先是碰的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好的不学学甚么!”才背着手斜了一眼地上的划痕,“这是个‘顺’字,顺者,由前向后,自上而下,绝不忤逆。”
“啊?”
“哼!就是你上山去,从山上的泉水口一路滚到村口,就叫顺流而下!”他又一甩袖子,“哼!朽木不可雕~也!”
曾阿牛想了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啥,转头就给忘了,抬起头瞅瞅还在摆姿势的韩秀才,道“叔啊,你这大袖子不热吗?”
“哼!你懂甚么,像我这种饱学之士,可是有文气护身,区区寒暑又奈我何。”他又一甩袖子,“你这小子,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曾阿牛连连点头,“懂了懂了,俺学会了。”
抬起头来,见得韩秀才双目含泪,听他道:“啊呀,我韩秀才,也为大夏出了一份力啊!”拿袖子一抹,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不去画舫表扬一下自己呢?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阿牛心服口服,只觉得这村子没有比韩秀才更潇洒的人了。自己背起手来,头仰着,小腿迈出去,“啊呀,我曾阿牛,回家去也。”
一路指指点点,不计其数,回到家,果然被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