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常常是明亮的,只要没有雨滴掺和在这混浊的空气里,整个世界就显出光明的一面。
刺眼夺目,就像蓝花面前的这个女人。
仰面看去,是她平常着的浅紫袍子,顺着往上,是略微凸起的胸脯,再往上,就是一张略微浮肿的脸蛋,这脸较平日多了些许滑稽,蓝花却只觉得冷酷,连那双灵动的眸子,似乎也带上了某种不可阻挡的大势!
在这微风轻轻拂过的时节,两人沉默良久,蓝花才苦笑道:“姐姐,你大可不必再拖延了,给我一个痛快罢。”
“昨日我去了长春草,”女人说了半句,顿了顿,身体又往下倾了倾,嘴唇才又一次张开,“除了你,黄花红花也没有到。你大概不会想她们跟你一样罢?”
“路都是自己选的”,蓝花迟疑了一会,“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只我一个就够了。”
“只你一个?你们把我当过你们的姐姐吗?”女人咬牙切齿的道,“我有哪里对你们不好!啊?”
伸出脚,在空中凝固了半天,恨恨地收了回去,转过身去,“你就在这里,待下去吧。”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泡沫般消失了。
蓝花躺在地上,直到这方天地彻底回归幽冷的山下,等待许久,她用体内仅存的玄气化开口中的紫青金丹,一股股热流从上肢流下,废掉的经脉逐渐被连接,直到这热流涌到股间,才被一股冰寒之气抵消,再无法前进。
这小小的斗争她都无法适应,咳出一口蓝色的血,她强行压下躁动的玄气,手指尖光芒一闪,已是画出一个迷阵,这简单的一个阵法,却将她化开金丹得到的玄气动用了九成九。
但她却松了一口气,只因囚禁她的这座山,乃是天地间仅存的佛山金刚,此山立满一百零八员罗汉,被此山镇压的事物都会时时刻刻背负佛号的侵扰,纵是石头也会在长时间的熏染下变成佛宝。
不动的话,熏染的速率大概不是很大,但是只要一运用玄气,动用玄法,耗费的往往是外界的数十倍。
只是,任何的消耗只要有效果,就没有什么可惜的。
通常来讲,这山下的重重关卡不可能让她带进这颗金丹,另一方面,最底层的守卫因为也会被佛号影响的缘故,动用了头脑最为简单而肌肉发达的锤兵,这些锤兵往往是由猪精或是熊精来担任,力量有余,而脑袋不太灵光,也就最容易被普通的迷阵迷惑住。
蓝花咬着牙,手指并起,手腕一转,双腿齐膝而断,额头巨震,已是渗出了无数汗滴,但托了这佛号的福,伤口很快就愈合。这下子,随着腿一并被斩去的[玄冰寒气]也只留些许残余,只剩那接连不断的痛感,仍旧折磨着她。
远处的一只猪精似乎嗅到了血的香气,鼻子不安分的动了动,只是当它又仔细看向迷阵中的女人,却更加迷惑了。
它不足二十公分的脑子显然转不过弯来,便只好摇摇头接着拖着大锤巡视。
蓝花将断腿摆在面前,掌心朝天,摆出七妙菩提决中的[回天式],此式旨在以身为天,附疾为地,是疗伤和祛除负面的不二法门。
蓝花体内的玄气慢慢的增加,她的脸色也随之红润了不少,又见她左手拈指,脸上无喜无悲,右手仍是掌心向天,隐隐约约有雷声从身体内传出。
七妙菩提法——雷泉歌!
这山慢慢慢慢的抖动起来,这小小的迷阵已经不堪重负,猪精们终于看到了真实的画面,手里的锤子远远的掷来,因为附着了浊气的缘故,飞行中是无声息的,只眨眼间,已经触及蓝花的手掌。
猪精显然还是有一点战斗智慧,没有直接朝着蓝花的头部和其他要害攻击,而是着重攻击她用出玄术的手掌,这显然避免了她玄术的产生,甚至,在脑海中只怕还有顾虑,万一直接把这娘们儿打死了,他们只怕也捞不着好。
当猪精们看到蓝花的时候,蓝花就近乎无路可走,这短短的一瞬,青金锤已经将蓝花所有的退路都封锁住,就连她周身的玄气,都被青金自带的[破玄]属性轰散。
但看见是相互的,而蓝花身为一个斩法修为的大修士,纵使全身的玄气都被断绝,也有强悍的眼力和运算极快的元神,在这同一个瞬间,她左手拈花的指尖不变,仍旧雷音轰鸣,右手扭转向下,是为[伏地]!
百万穷途,大宝树地!
轰鸣声中,蓝花身外十丈内一并压下一股沛然大力,青金制成的锤子被震成漫天的光点,在空中缓缓的荡开。
猪精们只是愣了愣神,大部分就在已经咆哮着冲了过来,嘴角的獠牙尖尖的立着,倒衬得头越发的小了。
说是大部分,其实只有一个没有冲过去,它的名字叫阿瓜,是一只刚刚成年的退化猪。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猪精们的发展,在天庭建立八百年后的今天,猪精已经分为专炼獠牙的恰猪精,专注保命的豪猪精,和最为普通的退化猪。
退化猪不炼獠牙,不修利刺,化浊气为清气,体内的暴戾气息也就被遏制住,直到体内的清气充盈内外,就可以化清为玄,改练修仙妙法,再修炼有成,是为天蓬猪精。
这世上,有付出往往不会有回报,三百年的遏制天性修出的到底是不是猪精,它们不知道,但拥有一个堪比斩仙境的战力,却是它们族群从入天门以来就念念不忘的事情。
有了实力,才有与之相符的地位与权力,因为苦修三百年的缘故,往往是气力不足或是脾气和善的猪精才会去修行,而在这八百年里,只有第一代的猪重八成功修成了[天罡洪流法],其他的修炼不成的,只好专修[天罡洪流牙]以及[天罡万法刺]。
这两个法门连族内开始就修行的[上浊牙]和[下伏刺]的威力都不如,只是挂了个“天罡”的名头,沾了一点玄气罢了。
阿瓜天生脑子就不好使,或许他也没有脑子,总之,他做什么都是呆呆地,很荣幸的,他就放弃了浊气的吐纳,开始修行清气。
清气在天门内,只有一种烂大街的[百妙书生诀],只有寥寥三十五个字,却可以保证每一个修行清气的人都能修成,可谓功法界的基石——这当然是套话,因为太浅薄,这功法连走火入魔都不可能,可能大概真是一个得了奇遇飞入天门的书生的体会罢。
猪精族群里的人情味还是蛮浓厚的,猪权也是相当重视的,自己都不重视,去外边争来了地位有什么用,难不成是为了给那些猪上猪们锦上添花当打手吗?
因此,阿瓜修行这书生诀是得到他本猪的同意的,第一代的猪重八老先生不就修成了嘛,阿瓜是这么想的,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个不算任务的任务。
因为已经修行的缘故,阿瓜的五感也就比其他同伴迟钝的多,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被扔进来当看守。天可怜见,这个看守的活平常纯粹是吃空饷的,没有身份的猪精可是挤都挤不上。也就是看在阿瓜脑子实在是不灵光,而族内每一代也需要一个奇葩,长老们才会把他送到这里来。
“只要老天保佑他能安安稳稳的熬到下一代成长起来,稍微牺牲一点还是值得的。”这是长老们共通的想法,也是这八百年来日积月累的怨气造就的——修了八百年清气,一点成就没见到,在外族看来,这算是猪精族的面子工程了,而这些位高权重代代相传的长老们也慢慢的绝望,只期待碰上一次奇迹来光复先猪的荣光,把天蓬元帅的牌匾再次挂在大门上。
在和平的天门内,意义的分界线从来不会停滞不动。
阿瓜还在愣神,同伴们已经将手里的锤子扔出,当同伴们已经冲锋,他终于明白过来。
当他抬起头来,这世界已经变成静悄悄的了,那雷声和沉重身体踩踏地面的声响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在几百米内的囚盘里,只有一个拈花微笑的女人仍在立着。
那女人笑着,阿瓜却一哆嗦,他族内的同伴们已经化作漫天的浊气,只留他一个独自面对这犯了法禁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阿瓜直愣愣的问道,“你不是犯了法禁被抓进来的吗?”
“因为我要出去,而他们要阻拦我。”蓝花坐在那里,手指在地上刻起[挪移阵],玄气本就不够的她,没有办法飞行甚至跳跃,便只好将大部分玄气注入阵法中,寄望于她重修出的雷玄气可以挡住这山上的罗汉。
至于这只退化的猪精,白白胖胖不修浊气,仅凭他体内的那点清气,打扫云彩或许可以,攻击就实在是太难为猪了。
蓝花瞥了一眼便不再重视,手上掐了一个[寒冰诀],把九成的神识都用来刻画阵法。
阿冰,阿彩,阿风,还有更多的不知名的同伴被扬成浊气,而始作俑者还是知法犯法的囚徒。这短短几秒钟发生的一切,似乎比前10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更加难以琢磨。
阿瓜呆呆地站着,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身体内似乎涌出了力量,让他嘴里的牙齿变尖,身上的毛发变粗变直,只是,手里小一号的青金锤却仍旧是难以挥动。
无论怎么爆种,被洗掉了一半的血液也不可能天生就挥动这千斤的青金锤。
心脏在不断的跳着,一下一下,虚假的力量从血液里迸发,而那点苦修出来的清气,不断的混浊变色,在他的身边卷起一圈一圈的气焰。
这变故没有被蓝花忽略,她对自己放了一个[冰甲],便接着灌输玄气。
顾名思义,[寒冰术]是将玄气化为冰玄气,对一个范围造成叠加的减速效果。而[冰甲]是将周围的玄气吸纳化为实体的冰甲,用来抵御伤害。
这是两个最低等级的术,但低等级并不代表它们不常见,越是高阶的修行者,这些低阶术法越是娴熟,而那些高阶的诸如[九龙离火罩],消耗大到无法接连施法,用一次,先酝酿一阵,放出去,再缓和一阵,实在是无法在快节奏的斗法中正常使用。
虽然蓝花的玄气不足她全盛的百分之一,但这[冰甲]仍可以抵御低一阶的劫法境修士所放出的全盛一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每一阶的差距,实在是大到难以想象。
阿瓜扔了锤子,愤怒的冲上来挥出了血的一拳,这拳带上了他体内一半的浊气,在冰甲上绽放出一朵小小的冰花。
他不由得呆住了。
分不清是惶恐还是什么,与往常完全不同,他头一次感受到了那条横跨在天门内的,不可撼动的力量阶级。
眼睛扫过去,那朵冰花破坏了冰面上的脸,正镶在他的脖颈处,这还没有一个发育完全的猪精高的冰甲,死死地挡住了他复仇的路。
这是阿瓜记忆最深的一幕。许多年后,他也没能忘记那张变形的脸和冰甲内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