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让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宋•黄庭坚《寄黄几复》

坠落的过程是非常快的。

不到眨眼的功夫，我感觉自己落入水中，余光看到我的周围溅起巨大的水花。令我最惊奇的是，这些水花全部都是金色的。

水面逐渐漫过我的全身，非常冰冷，我感觉似乎是无数的细小的虫子正在钻入我的皮肤，但是，非常的舒服。

我注视着头顶上的莲花神器，中间的部分已经完全展开了，那似乎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而它也在注视着我。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吴邪，才发现我身边根本就没有人。

浮在水面上的感觉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地面。四周一片粘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见，我站起来，伸手摸索到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金属墙体。上面雕刻的繁复纹路，我再熟悉不过。

这是一扇青铜门。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究竟身处何地，这一切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的一场幻觉。但我知道，我不可能从福建一下子转移到长白山，除非这个听雷神器还会五鬼搬运。

就在我开始质疑物质与意识的同一性问题的时候，青铜门竟然悄无声息地，向我敞开了。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我忍住抬脚的欲望，只是站在原地，可下一刻，我就知道，我不得不进去了。

沿着青铜门的缝隙，我能看到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光，吴邪就躺在那片金色的星光里，寂静沉睡着。

于是，我向前迈出一步。

吴邪又一次消失了，我转身，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响动。左右两扇门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缩小着。这回，换我在青铜门内，吴邪在青铜门外。

我意识到，这是一种交换。

我的脑子里非常乱，我认为，我需要从头开始对整件事情进行一次完整的梳理：

在此之前，我必须确定一个大前提，作为一切的基础进行梳理。我假设我还躺在金水里，我所面对的青铜门，也许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也许是雷声和青铜碎片共同搞的鬼，我个人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

雷城是一个可以平心中一切遗憾的圣地，开启神器前，我们曾播放了一段代表“健康”含义的雷声。所以，金水的功能应该是祛除疾病和恢复健康。

只是中途发生了意外，我也跟着吴邪一起跳下来了。

我的愿望是，治好吴邪的病。

吴三省说，弥补遗憾，有可能会造成更多的遗憾。

雷城能平人们心中的遗憾，但是这个过程并不是“免费”的，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你索求的是什么，你便会失去一样与之同等的。

治愈吴邪的代价，就是，我自己。

青铜门还在缓慢地关闭。

其实，我大概明白一点了。它只是需要我做出决定，我也好，吴邪也好，总有一个人要留在青铜门里。

这一次，没有所谓的十年，青铜门彻底关闭以后，我的意识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所以，应该说，已经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了。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从今天之后，都会有一个结局，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不会让青铜门的秘密继续留存于世，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虽然，我坠入金水的那个瞬间，我并没有想过这一愿望，但是，并不妨碍我终结这一切。

我想我还是很自私，到头来，我一点也不愿意吴邪忘记我的存在。

我把唯一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吴邪。多年以后，当吴邪已经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他还是会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在他的前半生留下过痕迹。

声音还在流淌，我最后看了一眼吴邪，而后收回了目光。转身后，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告诉我，结束了。

我划开手腕上的动脉，鲜血喷涌出来，顺着青铜门的纹路一路向上汇聚。汪家人以为，我内心的欲望足够我打开青铜门，但其实不是的。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打开青铜门，同样的，此刻我在青铜门内，就能以同样的办法令其永世尘封。

有关这个秘密的冲突和算计，一切的一切，都持续的太久了，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已经足够冗长了，需要被画上一个句号。

我的人生从青铜门开始，那么，也应当由青铜门结束。我想，那就由我来完成这件事吧。

我对雷城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后来的事情，都是吴邪告诉我的。

他说，当时我和他被捞上来后，他的意识还很清晰，我身上滚烫，心跳时断时续，非常吓人。但是焦老板和汪家的人控制了局面，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带我去医院。

汪家人要求播放终极相关的雷声，但被焦老板拒绝了。焦老板坚持一意孤行，双方险些谈崩。他还是选择了另一盘磁带跳下金水棺材，可他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汪家人也播放了雷声，同样无果。最后金九爷的人到了，他们是我离开避难所后才联系的，也是我为吴邪他们留下的最后一个后手。

几方人马在雷城发生了一场混战，最终，他们有惊无险地离开了雷城，踏上归途。

在火车上，我的心跳终于平稳下来，吴邪给我喂了几次退烧药，但是，我一直没有醒。

这趟金九爷过去，本来就是求财，胖子口中的情况我都有所预料，是以并不觉得奇怪。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单，每一栏上标的数字都在正常区间之内。

真的太好了。

我心里这样想。

以后，我也可以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了。

曾经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一下子都变成了现实，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

胖子插进来一嘴：

即便知道小哥不在，吴邪还是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朝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吴邪问的是我们一起跌入金水棺材的时候。

我知道，他一定也遇到了一个选择题，我还知道，他选择了我。

吴邪笑而不答，企图蒙混过关。

我眼底的笑意就更深了。

我把枕头丢出去，正中死胖子的大脑门。

吴邪一把按住胖子。

我这才意识到，门外的声音很杂。

行，整的还挺神秘。

我任由吴邪拉着我走到院子里。

嘭——

迎面而来的是一波彩带洗礼，只见坎肩头上身上也挂着好多。

吴邪凑到我耳朵旁，悄悄告诉我说：

我忍不住老脸一红。以前坎肩他们开开玩笑就算了，怎么这回吴邪也跟着凑热闹？

小郑和刘丧从后院走出来。

只见刘丧白了胖子一眼，小郑摊摊手也没有说话。18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