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百人敬畏是好汉,得万人敬仰是英雄,得天下敬畏…自然是大齐,也只能是大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国周边诸国兴起了一个祈福活动,最早应该是南宁国的邻国大昭国开始的,每年七月十五大齐开国皇帝登基的日子,大昭国的皇帝都会带着文武百官亲自为大齐祈福,然后暗自加一句——愿用不动刀兵。
简单来说,就是每年一祈祷,莫要揍我,莫要揍我
说来有些可笑,大昭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南宁国的事,几年前越境的山羊啃了边民几颗白菜,于是齐国六万镇南铁浮屠南下,把南宁国正式从南陆摸了去,大昭国和南宁国实力差不多,两国打了上百年都没分出个胜负,那六万铁浮屠还在边上驻扎起的呢!大昭国怎么可能不怕?
如今在京城六部巷软禁的那位南宁亡国皇帝喝多酒就后悔自己没有把全国上下山羊棉羊各种羊杀个干净,这事大昭国皇帝已经在做了,举国灭羊……
羊背锅
大齐诸事皆强,可唯有一事不行,那就是水军。
说到陆上强军,自然是大齐的铁浮屠,十五万铁浮屠吓得南陆七十二国不敢动弹。四镇,四平,四征,四安,十六军让七十二国年年给大齐上供。
可若不是大齐四百年殷实的国库,拿什么来撑起这六十万铁军?没有国库,再强大的军队也担不起“天下敬畏”四个字。
大齐十九道,每道十九州郡,又另有十九城,各有城主镇守。每年充盈国库的钱粮赋税,五分之三都来自富庶的江南道,而江南道最富的地方则是安阳郡,大齐都统织造府所在地。
大齐丝绸甲天下,不管是西域碧眼还是北疆红毛都对其情有独钟,传闻有这样一件事,西域车迟国国主办了一场宴会,宴会上他炫耀自己穿了十件大齐丝绸,却重不到一斤,隔壁吐蕃国国主就派人带着万金到大齐购买丝绸,然后也开盛宴炫耀自己穿了十五件,嗯,也是不足一斤重。
衣服丝绸肯定是正经的好,称正不正经就不知道了
安阳郡城紧邻南平江,大江横陈,每天运送丝绸布匹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就是这些商船撑起了江南道六成赋税。
这个世界上不会缺了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南平江上的水匪历来都是一锅端,最初调集过安南军扫了一遍,奈何水匪撑船术实在远胜于这些陆地强军,所以杀不尽。
为此,当今皇帝陛下李世明决定在江南道正式打造正正经经的大齐水军,初始的名义是大齐都统织造府的巡江护航水师,以水匪练兵,初见成效,可是要想把水匪彻底剿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刚卸完货的少年景玄坐在江边看着刚刚开过去的巡江战舰呆呆的发愣。
他是鱼鳞坊一家织造坊孟老板的义子,说是义子不过是白得的苦力罢了。
他今年十二岁,最大的梦想是有万夫力,杀尽天下的水匪。
少年有如此凶狠的想法,只是他觉得自己的爹娘一定是被水匪杀害的,所以才会在寒冬腊月里把还在襁褓之中的他扔在路边的草丛中,若非路过的孟老板捡了他回去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孟平安挡煞,他可能在刚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年纪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白先生说过
白似冷要多记得恩,少记得狠。
景玄在孟老板家里吃了不少的苦,五六岁开始干活,别人家的货都是雇佣脚夫扛到江边的船上,他家的货,十岁之后就是景玄一个人肩膀扛过去的。所有人都觉得景玄应该活不长,毕竟那么小就开始干活,每天孟老板只给他两个冷馒头,能撑多久?
景玄偏偏像雪地里不该钻出却偏偏钻出的野草,硬生生扒开了冻土撕裂了积雪,向着朝阳而生……
十二岁,一米七的身高,虽然精瘦但也强壮。
从黄昏到深夜,景玄都一直坐在江边不能走,因为孟老板让他在这等孟平安,那个和自己同岁不同命的少爷。
六年前有个老道人路过此地,看到孟平安时眼睛都放了光,说孟平安是虎狼之姿,长大必成才,所以将他带到了长安城的雁塔书院习武读书。
每年中秋之前,孟平安都会回来一次,每一次回来,都是景玄拉着一辆沉重的大车把他接回去,孟平安家也有拉车的骡马,可孟老板说马拉车太颠簸,不如人拉拉车平稳舒服。
陈冉从远处跑过来,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白馒头
陈冉小景,今儿还不收工?我看你傍晚的时候就装完了。
白景玄等孟平安
景玄笑起来
白景玄你呢?这么晚了怎么也不回去?
陈冉陪我爹,我爹说一会儿还有一船货要装,接了主顾的钱,再晚也得等。
他把那个大一点的馒头给了景玄,景玄挑了小的那个,一口咬下去大半个。
陈冉也笑,学着景玄的样子把馒头咬下去大半个,嘴里鼓鼓囊囊地还说话
陈冉孟平安要回来了啊?那个家伙,从小到大欺负你……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能成为大将军吗?
白景玄大将军?
景玄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孟平安会不会成为大将军,却想起那天老道人带着孟平安走的时候。
看到扛着一匹布回来的他,老道人吓得手的发抖了,那家伙一直嘀嘀咕咕的说着困龙在渊的话,景玄听不懂,还说孟老板将来怕是要遭天谴,说什么鱼鳞镇将来只怕要有大灾。
管他的呢
他不喜欢那个老道人,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不讨喜,景玄喜欢白先生,每个月都会来孟家进货的白先生看起来真是一个特别温暖的人,他似乎对景玄特别好,每次景玄来装货,他都会给景玄三枚铜钱,三枚铜钱当然不算什么,也就买两个馒头而已,但是那是在乎。
白先生每次都会带来一些礼物,不值钱,可是很特别,这次给景玄的一把精钢小猎刀,没开锋,也没刀鞘,景玄不明白白先生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反正是喜欢就对了。
白先生试是听了景玄的故事才来孟家进货的,那一年冬天,孟老板得了一个儿子,请来附近道观里的道人为他看相,道人说孟平安是有福之人,但是命薄,让孟老板找个和孟平安同岁的苦孩子收为义子,取名景玄,为孟平安挡煞,巧的是,孟老板把道人送回道观回家的路上,孟老板听到了路边的草丛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苦孩子?还有什么是比被抛弃更苦的?
孟老板觉得是天意,欢天喜地地把景玄捡了回去,按道士的要求取名景玄,他也不许景玄姓孟,当然有没有姓也不重要。
景玄想着若是可以的话,自己就姓白,白先生的白……白景玄。
白先生说过恩重于恨,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先生每次来这里都要说这句话,看景玄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似乎渴望得到原谅的眼神,景玄不确定,他也不认为会有这样的意思,白先生又没有对不起自己。
但白先生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胸怀天下的壮志,恩得记得,仇得报,不管是仇还是恩,能快报就绝不拖着,其实景玄没懂白先生送他一把小刀的原因,刀无鞘是不藏锋,。
乱七八糟的想着,景玄恍惚一下才听到陈冉在自己身边说着什么,馒头已经吃完了。
景玄似乎想起什么。
白景玄这馒头是不是你爹的晚饭?他把馒头给了你和我,一会儿饿着肚子装船怎么撑得住?
景玄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递给他
白景玄江边卖馒头的日夜不休,再去买两个给你爹送去,做儿子的,要多想想爹累不累。
陈冉鼻子一酸
陈冉我知道了!宁可我饿着,也不能让我爹饿着!
他抓起那三枚铜钱跑了出去,像个笨笨的雏鸭子。
景玄笑起来,白先生说要多关心别人,要时时刻刻朝着温暖而行……白先生真是一个奇人啊!什么都懂但有时候说的话也会自相矛盾。
这些年来白先生给景玄的铜钱景玄都攒着,哪怕自己再饿都不会花,听说鱼鳞镇浩海楼里的酒菜是最好的,但也是最贵的,自己得再攒攒,然后再请白先生在浩海楼在吃一顿,得多点几个菜才行。
等到了子夜,该来的货船还没来,江边等着的脚夫们开始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是颇为刺耳。
景玄站起来舒活了一下筋骨,肩膀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扛了一天的货,又拉了那么重的一辆车来,他的肩膀早就有些吃不消了。
这时候,上游忽然有一团一团的红光顺着江水下来,看着很壮观所有人都聚集在栈桥上围观,眼尖的忽然大叫一声:“看!船被烧了!”
那一团一团的红光,是一艘艘被烧了的货船,景玄心里一震……水匪!水匪又在上游截船了!白先生是傍晚走的,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了!
他站在江边一直垫脚看着,一艘烧着的货船从他身边经过,火烧的很旺,他借着火光看清了旗帜,那是白先生的船!
景玄一阵天旋地转,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悲伤。
他的身世再惨他都不悲伤,可是白先生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
毫不犹豫的,景玄将那把小刀拿出来,叼在嘴里,咬紧牙,低着头,相似一天不知世上人心险恶的小牛,冲出了栅栏,一头扎进冰凉的江水里。朝着那艘熊熊烈火烧着的货船死命游了过去。
白景玄若我有万夫力,势必杀尽天下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