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充满了生离死别。
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死别是在我岁那一年,母亲因海难去世。人生的第二次死别来的也很快,是在17岁的冬天,死去的是我的妹妹,金宥雪。
三天前,她像一只被猎枪击中的鸟儿一样,从学校的教学楼上坠落,脑袋着地,当场就被宣布了死亡。到现在为止,我的灵魂似乎还停留在那一块被拉着黄线的地方,再也没有回过神。
今天是她出殡的日子,礼堂外下着细细的雪,想起来都觉得她人生的一切都好像被安排好了一样。在下着细雪的天气里出生,又在同样的天气里离开。
8岁以后,我就再也未见过如此大型的哭丧场面。爸爸在哭,继母在哭,钟大哥咬着下嘴唇,彩暻姐已经把脸都哭肿了,周围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哭。
比起其他人,我想自己应该算是很冷血了。面无表情之外,一滴眼泪也没流。
作为逝者的姐姐,我站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怀里抱着宥雪的遗像。爸爸按着我的背,让我努力能够笔直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人生头一次,我作为家族里年纪最小的女孩能有站在最前面的机会,身后跟着家族里所有的男性,他们抬着沉重的棺材,里面躺着是总是对他们笑的甜甜的妹妹。
直到最后我都在想,哥哥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呢?他们又是否跟我一样,心如刀割。
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又或者说,我的嘴角已经流脓到不允许我张开嘴。默默地坐上车,怀里一直抱着宥雪的遗像。随着渐渐上升的车窗,所有真挚的眼泪与虚情假意的悲伤都被收进了眼底。轻轻地把头往后仰,怎么会想都觉得这真的是又正常又诡异的场面,所有人都在哭,只有遗像上的人在笑。
没错的,她也该笑的,在16年的生命里她乖巧又听话,什么都没做错过。所以到底我也没想明白她现在到底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到底做错什么了,要在这样美好的年纪里躺在冰冷冷的棺材之中,一点一点地被送进熊熊的火焰中,让烈火融掉她稚嫩的肌肤和美丽的容颜?
车子开到了火化场,工作人员职业性地把棺材从车子抬下来,送进了火花车间,再职业性地朝我们这群家属表现出一脸慰问。而我,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棺材缓缓地被送进入了机器之中,合上了闸门。
这个人,从此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吗?
机器开始缓慢地发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室内温度也随着机器的发动突然升高。
爸爸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了捂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燥热还是想要抹开眼泪。
我在这一刻才确实地感觉到,从此以后,这个家只有我一个孩子了,我再也没有妹妹了。
你们这群人,是在烧我的妹妹吗?
你们,能不能不要烧我妹妹?
红色的火光在我眼前闪烁,原本冰凉的身体也渐渐地变得火热起来。双手在衣侧两边狠狠地握紧,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回了神
宥雪呀,你别睡了,快跑吧,不要被烧掉。
站起来逃跑吧,你这个爱睡觉的笨蛋哪……
如果不喜欢很暗的地方,就去找光明,但是千万不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啊……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你快起来啊!
我在心里嘶吼了无数遍,但是整个现场只有机器发动的声音,但我知道,嘶吼与哭泣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了,我们一家三个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宥雪离开后,这样的死寂也是常有的。
三个人对着窗外发呆,三个人对着食物发呆,直到现在,我们也只不过是在持续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情,但是谁也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直到工作人员把骨灰盒交给了爸爸,他才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大概也是纠结了很久,最终才决定开口道,“虽然宥雪走了,可日子,还是得过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嗓子像是被石头磨过一样。
我知道,他也很痛苦,可能比我还要痛苦,但是我想自己可能真是个冷漠的人,总是无法认同也无法体谅他。
这些天爸爸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装模作样地想要掩饰什么都没变,假装坚强地说一切都会好,甚至边说还能露出一丝笑容,可是在我看来,怎么说都是轻松了。
继母在我身后吸了口凉气,也拉过我的手,小声地说道,“想哭就哭吧……”
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可是他们到底都不知道,我的困扰不是想哭,不是不哭,而是已经哭到没有眼泪能够流出来了。干涸的双眼直到现在都无法仔细地看她最后一眼,嘴角也已经哭到溃烂流脓。在这短短三天里,我已经悲伤了一个回合接着一个回合,而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进行悲伤了。可是啊,情绪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即使我的身体机能已经拒绝让我沉浸在悲伤里了,可我的心却不会因为表现不出而停止疼痛。
他们都说过一样的话,而他们说的话,我也都不接受。直到今日,我也实在没有办法那么轻松地接受‘想哭就哭’和‘日子还得过,’因为所有的话在我听来都是,‘啊,那就算了吧。’
算了?怎么能算了?在被逼死的妹妹面前,至亲怎么还能轻松地说,“算了,日子还得过。”
我捏紧了拳头,下唇不停地在颤抖,满口的牙齿都在疯狂地打架。
葬礼的最后,我们去了墓园。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看到宥雪了。
女孩的遗像被百合花簇拥着,上面的笑容比花还要甜美,可是却已经没有了呼吸。所有精美的背后都是刺骨的冰凉。
她跟其他逝者摆在一起,鲜活躯体化成残渣,掩埋在深深的土里,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死了,我的妹妹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