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再续一杯吗?”我,北漠狼主,成吉思汗此时此刻正端着一个精致的西洋茶壶为眼前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泡茶。
呃,我承认外人对我的印象都是凶悍残忍的蛮族之王,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当眼前这个西洋商人从旅行箱里拿出这一套扑棱扑棱的茶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内心有种东西觉醒了。
看着镶嵌着金红边的白瓷茶杯里盛着红色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氤氲的热气弥漫整间帐篷,轻轻地将唇抵在杯边,缓缓饮下,浑身温暖的感觉身处久违的暖阳。
而那个给我带来这种好东西的西洋商人,也常常坐在我的对面,与我一同享用这妙品。
朦胧的雾气后面是他那双同样朦胧的蓝眼睛,很漂亮。他游历于四方,博闻强识,他告诉了我很多北漠之外的事情。
从满是惊涛骇浪的海都,到国家林立的勇士之地,再到黄沙满天的西域古城,再到繁华无比的大唐长安,他走了很多地方,最后来到这苦寒的北漠之地,未来他还要去更多地方,比如善造巨轮的东吴江郡,幽深静谧的仙境云梦泽,天下英才汇聚的稷下学院,铁血之国的大秦玄雍……
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十分陶醉,一半在于杯中的茶水,一半在于他口中壮丽的故事。
也许是我过于贪嘴,西洋商人带着的茶叶很快就喝完了,为了寻找替代品,我和他走遍了草原了,仅仅找到一种灰蒙蒙的苦涩艾草。
这种茶几乎难以下咽,但我们都很高兴又能这样喝茶聊天,或许因为这是我们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它的苦涩化作一种只有我们才能体会到的甘甜。
我是北漠的狼王,我能操纵草原上最凶狠的巨狼,人人恐惧于我,人人臣服于我。
我曾为这至高无上的地位感到骄傲,我曾暴虐地使用手中的权利夺走无数人的生命。
但渐渐地我发现我依旧无数次梦见那无比漆黑的夜空。
那冰湖之上小小的草篮里,一个被预言的深渊之子在痛哭,被寒冷饥饿恐惧包围着,眼前却只有那无比漆黑的夜空。
就算最后我被狼群所救,在饮毛茹血的孩提时代,我依旧是最孤独的一个。
我渴望与偶尔遇见的人类接触,可人们只会惊慌失措地逃离。我曾救下过一个年老的萨满,这位老人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教会了我说话和写字。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不再孤独,但太短暂了。老萨满曾告诉我,他曾有许多的家人,那时他还是一个强大部落的首领,后来他老了,他的部落也灭亡了。
所以,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也成为一个部落的主人,我是不是也能拥有很多很多的家人?
我曾对一个部落发动过袭击,那时的我虽然年幼,但却能呼唤狼群。我想要杀了那个部落的首领,取而代之。
但我低估了对方,他拿出一把长弓,射伤了我的左腿。我十分狼狈地逃走了,伤腿却开始发炎化脓。
我知道这种脓水,狼群里每一只离去的巨狼,很多都是因为伤口冒出这种恶心的液体,不久就倒在草原的某处,再也爬不起来了
很快,连狼群想要抛弃我了,狼母也在舔舐了一下我的伤口后,将我从它的背上轻轻放在草原上。
我绝望地看着狼群越走越远,我挣扎着爬起来,向着它们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拖。
很快,我又倒下了,并再也爬不起来,我想要痛哭,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感觉自己身上像着了火一样滚烫,我又看见一片无比的漆黑,但不是天空,而是一口深渊。
那是巨狼的圣地,也是他们的墓地,听说这深渊极其幽深,沉睡着巨狼们的神。
这一刻,混乱的脑子挣扎出一丝清醒的意识,我呼唤着深渊之下的神明,乞求拯救。
或许真的存在神明,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奇迹般的痊愈了。回归的狼群也见证了我的奇迹,并真心实意地全部臣服于我。
我重新开始自己成为人类主宰者的计划,我锻炼自己的弓术,不想第二次在这上面吃亏,同时我也知道靠暴力夺取的地位,不会长久,我一边积蓄力量一边寻找时机。
直到西域一位愚蠢贪婪的国王,妄图利用魔种征服北漠。我率领狼群与同样凶残无比的魔种斗争,最终战胜了他们。
北漠的人们终于将我这个在狼群中长大的异类当作了一个值得依赖的领袖。
我乘胜追击,消灭了那个国家,那愚蠢的国王死了,但他操纵魔种的技术却被另一个国王偷走了。虽然不久,那个国王也被这项技术反噬,连带着国家一起飞灰湮灭在大唐的铁骑之下。
看着南方那强大的国度和那位绝世的女皇,我暂时按耐住了膨胀着的野心。
我转而去研究那深渊之中的神明,那拯救我的神明,祂究竟拥有着什么强大的力量。
我有点后悔,把自己的故事和心中的秘密告诉了那个西洋商人,我害怕再被当成异类。
不过,那个西洋人只是微微一笑,把我的故事仅仅当作他旅行中一个普通的趣闻,写在他的游记里。
我忽然发现,他并不畏惧我。
这时,我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喝茶,尤其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
他平等地看待任何人,包括我在内,或许,他能成为我一直渴求的,一个真正的朋友。
但我并不没有将我的想法告诉他,因为我是北漠的王,有着帝王的矫……骄傲。
那次交谈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西洋商人突然来向我辞行。他终究是一个旅人,这里既不是他的家乡,也不是他最终的目的地,他又为了什么要在这里长久停留。
我虽然心中充满了不舍,但依旧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心里盘算着,如何自然地问一下他打算什么时候再来这里看看。
忽然,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他多留几天。
“你可否对巨狼的圣地感兴趣?”我一副威严的模样。
那个西洋人漂亮的蓝色眼睛跳起充满兴趣的光芒,这种眼神在他初来北漠的时候经常出现,最近渐渐变少了,可能就是他想要离开的原因。
真是一个薄情的男人,不过能再次激发他的兴趣,我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我又暂别族人和他进行一小段旅行。
那个深渊,巨狼的圣地并不是那么容易到达的地方,它在比北漠更加北方的地方,几乎靠近了凛冬之海。
那片大海一年四季都会刮着猛烈的寒风,巨大的冰盖和冰山剧烈碰撞摩擦,像一个个白色巨人,在海里搏斗,发出惊雷般震耳欲聋的声音。
偶尔,会爆发一次极寒将整个大海封冻,所以每当听不见北方的“雷声”的时候,就是北漠一场劫难的来临。
今年,北方的雷声依旧,我们骑着巨狼奔驰在草原上,真是无比的快活。
他对北方的巨狼圣地一直都充满兴趣,只是尊重狼群的习俗,不会带家人以外的人到达那里。
也不知道我们的行为有意无意地向它们透露出什么,它们很快就接纳了西洋商人。
呃,可能因为狼群的规则,所有母狼都归头狼所有,所以一些年轻的公狼无法压抑的本能只能在同性之间解决的缘故,它们将我们看成一对的吗?
这次带他去圣地,更像一种确认关系的行为,有些狼崽子都露出一副贱笑的表情。
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我偷偷看着因为寒风,有些缩瑟在我后背的家伙,但小眼神依旧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嘛,反正他又不懂狼群的想法,我们只是朋友,嗯,最普通的那种朋友。
去圣地的路上几乎一路顺风,我们很快就来到了那深渊边上。我也是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那里。
这座深渊大的看不见另一边,深得看不见底,仿佛能将整个凛冬之海装下。
狼群对着深渊长嗥,声音在深渊里来回传响。
他煞有介事地说,这一定是群狼在呼唤神明,也许它们把回音当作了神明的答复。
面对这种情况,我不禁红了老脸,因为这相当于是在举行狼族的婚礼,而我和他是婚礼的主角。
甚至我的狼母都将一个花环套在了他的头上,他虽然很惊讶,但还是不明所以地接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莫名暗爽,但还是装出一副平常的样子。
那夜,我们在群狼的环绕下,看着天上的璀璨的星河步入梦乡。
那一夜十分安静,我们睡得非常香甜。
清晨,醒来的时候,狼群先发现了异常。
永远伴在耳畔的雷声停止了,似乎连风也消失了。
狼母白色的毛发却竖了起来,所有巨狼的眼神都露出一股肃杀,因为大难即将临头。
那股寒流来的忽如其来,就有如西方传说中的冰霜巨龙的吐息,卷挟着致命的冰晶,那是空气中的水分凝固所成。
狼群立即不顾一切地往南奔袭,身后的一股白色巨浪紧追不舍,寒流所过之处,万物封冻。
那是真正堪比神明的力量,比深渊里的巨狼之神,更加统御了整个大陆北方数千万年。
西洋商人重视他的行李,尤其是那本游记,他慢了一步,被狼群甩在了身后。
我拼了命才把他拉到了狼母的背上,他死死怀抱着游记,眼神惊恐万分。
狼母虽说是一匹强悍的草原巨狼,但依旧扛不动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可如果将西洋商人单独放在一匹狼身上,他可能无法驾驭而摔下来。
随着狼母逐渐落到狼群末端,体力渐渐不支的情况下,我必须做出抉择。
“你走吧。”西洋商人虽然满脸的恐惧,但他也理解现在的状况,时间再拖下去,只会在草原上留下两具冻僵的尸体。
“很多旅人经常死在旅途上,这是冒险家的宿命。我的父亲也已经死在东方的某一处土地上了,能看见如此壮丽的世界,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他看我的表情依旧凝固,开始劝我,实际上我是对他想要放弃生命感到愤怒。
“你不是还有很多地方没看过吗?”我忍无可忍地对他吼道,“南边的江郡,东边的稷下,听说大海那端还有个叫东瀛的岛国,那里离这里可是十分遥远啊!王者大陆你连一半都没看完,怎么能叫心满意足!”
我将手中的缰绳塞进西洋商人的手中,自己跳到了另一匹巨狼背上。
“给我活下去!”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如此发火,他也许也被吓住了,死死的抓住了缰绳,哪怕怀里的游记的带子破了,那些书页满天飞舞,他也依旧抓着缰绳。
因为少了一个人,狼母的速度变快了很多,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寒流几乎是贴着我的后背,没经过训练的巨狼并不适合骑乘,我已经能感受到它的疲惫,但我无法再换乘,最终我会变成一座十分滑稽的冰雕吧。
西洋商人游记的书页时不时飞过我的身边,我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记过他的名字,一个交往了这么久的朋友,居然连名字都没记,我果然是活该这样孤独。
啪的一下,一张笔记砸在我的脸上,挺疼的,貌似是游记的封面,正巧砸进了我的怀里。
我算奢侈地抽出最后的时间看了一眼,是一串英文。
哼,我也算是懂点外语的。
“马可波罗……”寒流吞噬我之前,我还是念出了这个名字。
我在陷入彻底黑暗之前,在想,变成冰雕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一个墓碑了,也许后人要是来瞻仰我的墓碑,看我的嘴型,会不会猜出我刚刚念出来的名字?又会不会猜测那人是我喜欢的人?
不会吧?不会吧?没人这么无聊的吧!都是已经死掉的人了,还要挖他的八卦,这也太太太……
“你咋又死了?”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似乎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但能感觉那声音来自深渊。
我想回头看看声音的主人,但我无法动弹,然后身体就被弹了出去。
“对你的惩罚还没满期限,可别想这么早就回来。准备第三千六百号世界。”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但我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
当我的意识回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铁血的王座上,低下是一群彪悍的草原汉子,个个都是我们北漠骁勇善战的男儿。
噢。难道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是做梦吗?我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我堂堂北漠狼主,怎么会喜欢一个西洋商人。
“来人。泡茶!”我很自然地吩咐道,手下人却个个云里雾里。
我也正惊奇自己所谓的“茶”是何物,只见营帐外闯入一人。
他带着硬质的牛仔帽,穿着斗篷,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刷的一下抽出一套金红镶边的白瓷茶具。
“可汗大人想喝茶?要不要看一看这套茶具,赠送高级红茶哦。”那人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九五式微笑,蓝色的眸子弯成线,金发飘逸。
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