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秘密

一

“这是……我们的秘密哦。”白净的小脸上笑容满面，依靠着大柳树的云中君放下手中的酒盏，回了一个舒心的微笑，然后点头嗯了一声。

梦境褪去，云中君从黑暗中清醒过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喃喃自语：“这次又睡了多少年，五十年？一百年？”

周围一片漆黑，令人无法视物，但对云中君来说完全不用在意，因为他本来就看不见。

不过，在无尽黑暗中依旧存有一丝光线，一个小小的人儿举着火把走在幽深的河谷里惊恐万分地四处张望。

那人穿着原始部落的兽皮裙袄，银白色的长发扎成辫子在头上缠绕一圈，脸上画着象征勇敢的纹饰，一双绿莹莹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烁出慌张的神色。

“一个女孩……？”云中君疑惑地说道，他虽然无法视物，但却能感受到万物的灵魂形态，“不不不……是个男孩。”

他身上挂着象征祭品的巫师挂坠，应该是今年送来祭山神的女孩。每当云梦泽遭逢大难，当地的部落首领就会送一个女孩到大河以东的奇幻森林里作为祭品献给东神。

云中君作为东神最得力的助手，这些祭品都由他来接收。

至于女孩们的下场如何，他从来不过问。可东神经常有收了报酬不管事的情况，于是云中君就自己出手解决，久而久之云梦泽的麻烦都由他全权负责了。

云中君凝视着这个祭品的灵魂，感觉有点熟悉，他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向河谷一跃，双臂变成了苍鹰的翅膀。

“这不是个女孩……或许我可以留下。”云中君又喃喃自语道。

那位部落少年艰难地穿越峡谷来到这奇幻森林的入口，云中君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盘旋，一直注视着他。一条开阔的河道出现在火把照亮的范围里，巨大的卵石下面溪水静静流淌。

这是云梦泽一条支流，现在正值枯水期，水位下降许多不然不会有一条安全的河谷让人来到森林的边缘，但河道里依旧存在许多危险的东西。那些是传说中东神诞生时的杂质化作的怪物。

“是时候去接他了。那些怪家伙看见火光已经在慢慢接近了。”云中君正欲缓缓下落，这时，那火光消失了。

感受到热量的消失，云中君心中一禀。另一种奇妙的光芒升起。

少年手中握着一根法杖，绿色的游光环绕，似乎比火光照亮的更远。

“……”云中君连忙刹住自己下落的身形。

少年微微将身子一弓，然后在巨大的卵石之间穿梭跳跃，犹如一只灵动的小鹿。

藏在黑暗里的怪物依旧悄无声息，但它们已经发动了无数次进攻，但连少年都衣角也没碰到。最后，少年跃上对岸的草地后，他们只能悻悻然地悄悄离去。

少年收回游光重新点燃火把，云中君感觉他又变回了刚才怯懦谨慎的少年，黑暗的寂静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打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二

云中君觉得对方绝不是单单祭品，来这儿的目的……也绝对不是将自己祭献给东神。

“不过……”云中君露出一丝嘲弄，“没有我的指引，单凭你自己可是永远也走不进森林的。”

果然，少年在森林外围整整游荡了三天也没看到进入森林的路。每当他想穿过树丛或是跃上某棵较矮的树时，那些植物就仿佛有了意识一般迅速长出荆棘或长高。

或许看着这个少年不断吃瘪，能让无聊了一百年的云中君好好消遣消遣。可少年却从没有垂头丧气，每次失败后也就嘿嘿一笑，寻找下一个方法，这让本来想看人吃瘪的云中君感到不爽了，好几次忍不住想下去嘲讽他。

因为云梦泽没有白天与黑夜，所以少年看着他那根神秘的法杖上那不断转动的游光计算时间，按时睡觉吃饭上厕所。

实在无聊的时候，少年就会做笔记记录今天发现的奇妙物种，还经常莫名其妙地在沙地上画画……

云中君自然看不见他画的是什么，只知道他画画的时候灵魂呈现出一种粉红色，他在思念他的恋人还是在……

实在是好奇心撩拨地受不了，云中君在少年离开一个地方后，就找到少年的沙画，手指轻轻地抚摸沙地上的痕迹，希望知道画的究竟是什么。

摸了摸，感觉像一头小鹿……呃。云中君感觉一阵无语。然后又摸了一下旁边一幅，顿时心跳了一下，沙地上用极简的线条描绘出一只翱翔的雄鹰。

云中君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鹿与鹰并不是两幅图，而是一幅图。

在鹿与鹰的背后是连绵起伏的雪峰与森林，小鹿仰天看着盘旋的雄鹰，雄鹰盘旋俯瞰仰天的小鹿。

云中君感觉记忆最深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涌上心头，苦涩的味道梗塞在喉咙里。

“但那是什么？”云中君想努力回想起一切。“这是……我们的秘密!”梦境里的女孩仿佛跳出来阻止云中君回想起什么事，语气也不像梦里那般甜美，而是警告。

云中君如坠冰窟，立即冲天而去。

云中君找到了还在探索森林入口的少年，这次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肃杀之气汹涌而来。

少年仰天看着他，他盘旋着俯瞰着少年。少年开心地朝云中君笑了笑，笑容很甜美：“引路人你终于来了吗？”

但云中君没有搭他的话，呼啸的箭雨扑面而来。

少年也是一惊，立即翻身躲避，但长辫和披风都被撕碎了。

云中君没有追击，因为少年在急忙地躲避中不幸翻进了波涛汹涌的云泽的支流，河中的惊涛和巨石会是最好的行刑手。

地上散落着少年的东西，少年的笔记本不知怎么的打在云中君的脸上，云中君用手一模，心又跳了一下。上面的字居然是刻上去的，仿佛是故意要云中君看见一样。

云中君忍不住仔仔细细去阅读那本笔记，笔记的材质十分的坚韧，淡淡地透出一股古朴的气息，仿佛同他一般沉睡百年刚刚才被人唤醒。

过了许久，云中君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不语然后放声痛哭。

古老的笔记本上没有记载什么惊天秘密也没有记载什么藏宝地图。那是一百年前一本普通的日记，少女的名字叫瑶……一个对云中君很特殊的人，一个经常宣扬说“自己是天下最不可爱的人”，也是云中君点着额头说“天下最不可爱的都是我的东西”的人。

一点点尘封已久记忆在脑海里慢慢浮现。他回忆起了与女孩的最后一幕，那时他并不是像往常那样靠着柳树喝着清酒看着怀里的女孩撒娇卖萌，而是飞在高高的天空上，俯瞰地上的尸体，一具白鹿的尸体，长长的鹿角已经被猎人砍下，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却地盯着天空，显得十分的孤独与悲伤。

变成苍鹰的云中君在空中久久徘徊，不肯离去。他知道自己应该愤怒，但他最该愤怒的人只有自己啊！

三

“为什么你不能让东神大人知道我和你的事啊？”那天云中君又与瑶在森林外的柳树旁约会，云中君倒挂在树上，看着坐在树下的瑶，阳光从他飘飞的发丝间照在瑶绯红的脸颊上，“我想东神大人会祝福我们的……”

可瑶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连忙制止说道：“别告诉东神大人喽……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哈哈哈。”云中君刮了刮瑶的小鼻子，“怎么？一向没脸没皮的天下最不可爱也有害羞的时候？”

“啊呀!反正就是不能告诉东神大人，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瑶好像被彻底发起火了，开始耍无赖。

“不逗你了……”云中君刚想翻下树，瑶又制止他。

“你等一下!”瑶的脸色更加红润了，“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就这里!”瑶慌张地指了指额头。

云中君坏坏一笑：“傻姑娘……都依你。”然后云中君深深地吻在了瑶的额头上。

瑶渐渐闭上眼睛，云中君也把手放下来揉搓瑶柔软的秀发，最后越吻越往下，吻过眉梢吻过鼻尖。就在云中君快要得手最重要的嘴唇时，他一时得意忘形从树上栽了下来。

“诶。那个刚才不算……裁判我申请重来!”云中君捂着脑袋上的包笑嘻嘻地说道。

可瑶安安静静地没有接云中君的话，她盯着云中君许久，似乎从刚才的狂热中清醒过来。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股美梦初醒的落寞与痛苦，然后她站起身对云中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分开吧！”

云中君一脸错愕地留在原地不动，瑶已经跑走了。

过了好几日，云中君才想着去瑶的家里找她。

瑶的家是森林某处草地上，一个藤蔓搭成的房子，只不过同往常不太一样了。

开门接待云中君的不是甜美的女孩，而是一个跟云中君差不多大的少年。

“你是……”云中君很疑惑地问道。

“……瑶是我的姐姐。”少年有点害羞地说道，“姐姐她……”

“她怎么了？”云中君有点急切，忍不住猛拍桌子。

少年吓了一跳，仿佛下定决心连忙说道：“她被选做圣女了，要被祭献给东神大人!”

“你说什么？!”云中君有点不敢相信，“东神什么时候需要祭品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是大人说需要……”少年很是紧张。

“那我亲自去找东神问个明白。”云中君拂袖而去。只留少年紧紧地拽着衣角。

东神的宫殿。

“大人？你不会真的想要年轻女子作活祭？”云中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东神只是坐在阴影中的御座上，他已经告诉云中君他想要的答案了，不想再和他多说话。

“为什么第一个偏偏选上阿瑶……”云中君谦卑地跪在地上，“外面女子那么多……”

恐怖的威压突然压向云中君，东神生气了，这还是云中君第一次感受到神的愤怒。他十分不甘地底下自己的头，但却仍然说道：“我……我请求成为互送祭品的引路人……能不能让我送阿瑶一程。请东神大人成全!”

东神收回了威压，过了许久才回了一个字：“诺!”

“谢!”云中君也只回了一个字就立马离开了。

鹿灵部落以极其隆重的仪式送瑶进入森林。两个强壮的部落男子举着瑶的花轿跟随着瑶的弟弟来到森林的路口。而云中君则在那里等着。

“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云中君说道。

迎送的人都有点为难，但云中君执意要他们走，他们只好放下花轿走了，只有瑶的弟弟依旧留在原地。

“你为什么还不走？”云中君有点不耐烦了。

“我……我也想送姐姐最后一程。”瑶的弟弟第一次鼓足勇气在云中君面前说话。

“……那好吧!等下你就跟着我，什么事也不要做……”云中君警告地说道。

说罢，云中君化作巨鹰将瑶的花轿拎起飞进森林。瑶的弟弟戴上斗篷也快步跟了上去。

云中君看了看瑶的弟弟，然后加快煽动翅膀，将他甩远了。

云中君一直默默不语，直到确信只有他自己和瑶时他才说道：“阿瑶？阿瑶……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对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往北走就是富饶的中原，虽说我们一旦离开森林的范围就无法维持人形但我知道一个法子，不过寿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长了，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朝生暮死也值得……我们私奔吧！只要你愿意，哪怕付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可花轿里什么回音也没有，云中君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绝望……最后悬停在空中嚎啕大哭。

可花轿帷幔里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冷漠的石雕。

这时，云中君在自己的哭声里又听见另一处传来哭声。瑶的弟弟不知何时站在下面看着云中君，哭的伤心欲绝。

四

那一刻，云中君似乎产生了错觉，仿佛那才是瑶，他忍不住飞下来想要把他抱在怀里。

但瑶的弟弟躲开了，迅速逃离了云中君，逃向森林的外围。

云中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掀开花轿发现里面真的如猜想一般是个假人，那真正的瑶去哪里了？

他立即朝瑶的弟弟逃离的方向追去，他要知道真相。

在即将脱离奇幻森林的范围时，云中君终于找到了瑶的弟弟。

“阿瑶!”云中君落在他的面前时，喊了他一声。

对方明显有很大的反应，这的确是真正的瑶会做出来的，没有谁比云中君更了解阿瑶。“不要离开结界……你会无法维持人形的!”云中君连忙大喊道。

“你个傻瓜!”变成白鹿的瑶用灵魂的声音哭喊着，“你仔细看看我的角好不好!我们是没有未来的……我不想辜负你这一生!”

然后，瑶狠狠地撇过头，消失在了远方。

“阿瑶!”云中君也不顾一切地飞了出去，声音在最后化作一声尖利的长鸣。

记忆最后的碎片几个猎人的尸体和沾着血迹的鹿角，这也是云中君眼睛里最后的画面。云中君趴在草地，已经泣不成声。

一首熟悉的歌突然在云中君耳边回荡，云中君猛地看向歌声的主人。

一只草兔子精……那兔子拿着一根法杖，上面漂浮着与阿瑶一样的流光，一脸无奈地说道：“你知道把一个灵魂碎片从新养成一个完整的灵魂有多难吗？随随便便地就扔进河里喂鱼啊！”

“……”云中君盯着这个泛着金黄色光芒的灵魂，在记忆里金黄色的灵魂只有东神大人，这是高层次的灵魂特有的颜色。

兔子精似乎与东神大人关系不错，看着懵懵的云中君开始调侃东神：“话说那个皮皮鳝真会搞事情……手底下的人谈个恋爱都这么麻烦。哪像我的徒弟们相亲相爱没有一点闹别扭的。”

“咳咳。刚离开一会就开始说我的坏话了……兔子，这个你要改改，我好歹也是奇幻森林里最受尊敬的东神大人啊？”一个令云中君十分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才是兔子你全家才是兔子!我可是你的创造者之一的伟大的鬼谷子啊！”兔子精暴跳如雷。

“咳。正事要紧!你把我家阿瑶的灵魂治好了没有？”东神问道。

“啊啊啊。是治好了，花了一百年的时间从用圣女的身体滋养出来的完整灵魂，我也找到了一个契合的身体。前几天送进森林里来了……”兔子精用法杖挠了挠后背。

“那人呢？”东神问。

“刚被你手下第一干将扔河里了。”

“哦……什么!那你废什么话还不救人？！”

“呵呵。”兔子精坏笑，“人我早救了。”一阵游光托起一个湿漉漉的少女，长马尾已经被斩断了，银白色的秀发黏答答地搭在白皙的脖子上，因为衣服全湿的缘故，露出少女完美的曲线。

“嘿嘿嘿。扎上双马尾就和以前的阿瑶一模一样……不现在的阿瑶是个货真价实女孩子哦！”东神大力拍着云中君的肩膀。

云中君还是处在惊愕里反应不过来，东神低声对鬼谷子说：“这小子一旦这样就要持续好几天……”

不过，云中君终于还是挤出几个字来：“真是……好久不见啊哈哈？”

但重生的阿瑶并不买他的账，踩了这个只见过一面就差点杀了自己的家伙的脚就走远了。

“大人……”云中君哭丧着脸看着东神。

“呃。虽然灵魂和肉体都恢复了，但记忆么……自然只能靠其他东西来补充啦！”鬼谷子摇了摇手中的笔记，“当然你这家伙也要想起来。”

“我问的是……阿瑶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云中君仿佛一条孤魂野鬼。

“这个……”东神怂恿地说道，“前世是他追的你，这一世为什么不能让你追她呢？”

不远处还在奔跑的阿瑶仿佛听见似的满脸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