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槐树与麦芽糖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比林知夏和江逾白的年岁加起来还要多。

九十年代末的夏末，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青石板路烤化，林知夏攥着外婆给的五毛钱，踮着脚扒着杂货铺的柜台，眼巴巴瞅着玻璃罐子里的麦芽糖。刚出锅的糖稀裹着一层白芝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甜香混着槐花香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

“阿姨，我要——”

话没说完，手腕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林知夏回头，撞进江逾白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他比她高小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你妈说今天不让你吃甜的，”江逾白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笃定，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哄劝，“你昨天牙疼，哭着喊着要我给你买止疼片，忘了？”

林知夏的脸“唰”地红了。昨天晚上牙疼得睡不着，她扒着江逾白家的窗户喊他，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江逾白叫起来，陪着她在巷口的路灯下坐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江逾白跑遍了两条街，才在一家24小时药店买到了止疼片。

“我、我忘了。”她嗫嚅着，手却还是舍不得从柜台上拿下来，眼睛黏在麦芽糖上，“就吃一小口，一小口行不行？”

江逾白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柜台上：“阿姨，要两块麦芽糖，都要白芝麻的。”

林知夏眼睛一亮：“江逾白！”

“别喊那么大声，”江逾白接过阿姨递过来的两块麦芽糖，塞给她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糖丝在齿间拉出细细的丝，“就这一次，下次再牙疼，我可不管你了。”

林知夏咬着甜丝丝的麦芽糖，眯起眼睛笑。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碎金似的。巷子里的老人们摇着蒲扇聊天，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风一吹，槐花落了满身。

那一年，林知夏十二岁，江逾白十三岁。他们是住在对门的邻居，是从穿开裆裤起就混在一起的玩伴，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和“跟在后面的小尾巴”。

林知夏从小就黏江逾白。江逾白爬树掏鸟窝，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喊“小心点”；江逾白去河里摸鱼，她就蹲在岸边给他递装鱼的小桶；江逾白在灯下写作业，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

江逾白也惯着林知夏。林知夏爱哭，被欺负了哭，考试没考好哭，连摔一跤都要瘪着嘴掉金豆豆。每次都是江逾白蹲下来，替她拍掉身上的土，轻声细语地哄：“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巷子里的人都说，这俩孩子，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林知夏对此深信不疑。她偷偷在日记本里写：江逾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日记本的锁，是江逾白帮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