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半生疏离，一世知己（八）

（八）一世知己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

柔仪殿内，丹姝正铺陈纸笔，今日还未练飞白，其实此多年来，她的飞白已然自成风韵，然飞白带来的须臾平静却是难能可贵，因此不愿搁浅。

些许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光影映衬她的脸庞，荒芜与美同时在场。赵祯走进来时，就是这般景象，他放轻步子，悄声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拿笔的手，同她一起写下她未书完的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丹姝很喜欢范希文的文章？”赵祯问。

“嗯，范先生之才，臣妾确实钦佩。”丹姝点头，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随机又问，“官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赵祯亦有些迟疑，后说着，“大概是人老了吧，现在就想好好看看你，陪着你。”抚上丹姝的发梢，亦可见些许白发，不觉间，他们已在这孤城相守一生。

夜间，福宁殿的小黄门前来回话，“娘娘，官家一直坐在廊前，奴怎么劝，都不肯听，娘娘还是去看看吧。”

丹姝走近时，看见赵祯怔怔地看着苍穹明月，见她来了，拉着她坐下，“丹姝，你看，我与你成亲时，那晚的月亮，也是这般美，和人一样。”

“倒是醉了，那晚官家没有来，哪会知道臣妾美不美呀。”说起此事，丹姝心中已无怨怼，仍是有些委屈。

想是吃多了酒，赵祯倒有些孩子气，“都怪韩稚圭，他说你貌丑，他···”赵祯似乎又在想如何折腾韩琦，相处多年，丹姝自是明白自家夫君此时想了什么，“韩先生年事已不复少年，官家就别折腾他了。”

“丹姝，平甫那事，我知你心中怨我···”

丹姝反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离开这宫城或许对平甫亦是最好的选择。”

赵祯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对于平甫来说，他其实更愿意守在这宫城，守在你身边，有些话，还是未说出口。“只是，我们被困在这孤城了。”

丹姝摇摇头，“官家被困在这座城，是职责；而曹丹姝，若非自愿，谁也无法迫我困在这座城，臣妾是愿意的。”

“平甫走时，那晚我曾问你，你愿的是什么？现在你可否回答我？”

“臣妾愿得，此生已经实现了。”与夫相守朱门里，与君相伴孤城闭。

赵祯犹豫着还是问出来，“那来世，你可还愿做皇后？”

丹姝摇了摇头，“不。”

看着赵祯有些失落的模样，丹姝也问他，“那么官家来生，可还愿做这帝王。”

“不。”赵祯亦然，眼中亦有释然。

“既然来生的官家不是皇帝，那么臣妾自然不用做这皇后。”我只是想做你的皇后罢了。

赵祯将她揽入怀中，也许真的时日无多，否则怎会这般伤感。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平甫离京，徽柔病逝，终于轮到了兢兢业业数年的帝王。

塌边，守着他的是他的皇后，紧握住他的手，平时端庄自持的皇后，此刻已顾不上仪容，掌心微微出汗，“官家。”声音亦有颤抖。

另一只手，抚上妻子的脸，“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这一次，换我等你。”

十三娶了滔滔，你后半生自是衣食无忧，荣贵无愁。

千古贤后，为你赢得声名，朝臣定不会太难为你。

你仍是我的皇后，我们可以生同衾，死同穴。

“官家苦心，臣妾省得。”

“唤我，赵祯。”他的声音有些轻了。

丹姝俯身，在他的耳边，“赵祯，有生之年，我很爱你。” 

她亦听清了他最后的呢喃，“对不起，谢谢你。”

对不起，负你半生，谢谢你，伴我一生。

手上一松，掌心被他塞着一张纸条亦不自知，打开，是那日在庙中求得的，“半生疏离，一世知己。”

丹姝吻在他尚温热的泪痕上，后半生，替你守在这孤城，看着你所经营的天下，我与你，夫妻一体。

但是，赵祯，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写这篇时，还未看到结局，不知道赵祯来世还是愿意做官家的，见谅。

虽然我写的下一世他还是官家